想到这里，帕特里克原本稍显混乱的思绪，勉强得到了一丝喘息。
也就在这时，刚才还觉得是幻听、似乎是乔治教官的呼唤声再度响起：
“帕特里克，醒醒！”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得多。
像是有人真的站在自己耳边开口。
帕特里克当即警惕起来，原本略微松弛下来的精神瞬间重新绷紧。
“谁！？”
他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敌意和戒备。
已经被滑瓢的【镜花水月】欺骗过一次后，此刻的帕特里克几乎快要患上PTSD。
他宁可相信这是敌人准备好的第二重陷阱，也绝不愿意再轻易让自己的心神出现松动。
那道声音似乎也察觉到了帕特里克的顾虑。
沉默了片刻后，并没有继续用温和安抚的口吻去呼唤他，陡然变得浑厚、庄严，甚至带着几分令帕特里克无比熟悉、苛刻的训导意味：
“帕特里克，你的信仰是否虔诚？”
“我的信仰……”
听到这一声质询，帕特里克顿时如遭雷击。
相较于被誉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深受神眷的乔治教官，他只在战场上遥遥望见过那位被所有受膏者所信奉、顶礼膜拜的【秩序与审判之神】。
相信神明的存在，并对其产生敬畏和崇拜，这自然是最基本的态度。
可现在，当这句话真的摆在眼前时，帕特里克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也正因知道，所以才说不出口。
帕特里克当然信神，也当然尊崇那份力量与秩序本身，不然他不会成为受膏者。
不会在时代广场的光雨里跪下，不会在之后的每一场战斗里，将“秩序”“正义”“审判”挂在心里，不会一遍遍拿乔治教官当作自己的标尺。
但真论信仰的含金量，帕特里克自认还没有达到能够称之为“虔诚”的地步。
乔治教官是能够把自己的肉身、灵魂、荣誉、未来，乃至一切都献出去的那种人。
他能够站在烈日与核火交织的战场中央，高举那柄审判之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燃烧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可帕特里克呢？
乔治牺牲后，他痛苦、愤怒、不甘，开始盲目追求力量的提升，试图用更严苛的训练和实战厮杀磨练自己，忘却过往的痛苦。
可那真的是因为自己足够虔诚吗？
还是因为怕再次眼睁睁看着队友死在眼前，怕再次成为被留下来的幸存者，怕自己配不上乔治留下的位置，怕所有人一提到神罚者，就会立刻意识到那个叫帕特里克的家伙根本不够格。
也就是说，帕特里克是处在“泛信徒”之上的“浅信徒”，敬神而不崇神。
“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知道。”
“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黑暗中，鎏金辉光微微扩大了一圈。
乔治的声音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帕特里克。”
“神明赐予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用来满足恐惧、证明自我，或者填补你内心空洞的东西。”
“若是不发自内心地去信奉，你又凭什么指望它能够挽救身处险境的自己？”
“迷途知返吧，帕特里克。”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帕特里克的呼吸越来越沉。
是啊。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走偏的？
是在第一次真正带队之后？是在乔治英灵显化、亲口把【正义之枪】交到他面前之后？还是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下一步行动方案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
帕特里克只知道，从那以后，自己几乎再也没有真正安静地向神明祈祷过。
他更多想的，是如何优化战术，如何在下一次战斗里不再失手，如何让所有人都承认，自己配得上站在最前面。
“我明白了……”
帕特里克慢慢闭上眼，脸上的挣扎与痛苦一点点收敛。
黑红咒文还在抽取他的源质。
血龙虚影还在咆哮。
可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去对抗外界，而是开始审视自己。
在那黑红交织、深不见底的无边深渊之中，他终于看见了一抹微弱的鎏金光焰。
在漆黑泥沼与污浊的血肉骸骨所堆砌的山顶，它安静地摇曳着。
帕特里克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触及，却发现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由自负、怀疑、悲伤和执念共同堆积而成的障壁。
正是这些东西，让他始终与真正的“信仰”隔着最后一步。
“我明白了……教官。”
他低声喃喃。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所践行的道路都是错误的，偏离了最初的起点。
受膏者应当心怀感恩，虔诚地信奉神明，以此换取得到恩赐，并终身为神明而奋斗与扫清一切异端邪祟与障碍。
“伟大的秩序与审判之神。”
“象征着正义与公平的守护者。”
“至高存在。”
“请您宽恕我过去的愚昧与无知。”
“请您……给予您最卑微的信徒，以指引。”
随着帕特里克的虔诚呼唤，那抹微弱的鎏金光焰逐渐扩散，变得越来越耀眼。
再然后，整座由漆黑泥沼、污浊血肉与白骨残骸堆砌而成的“山”，都被一点一点地点亮。
帕特里克仿佛看见，有无数盘踞在深渊里的黑影正在那光辉之下尖叫、退散、融化。
而那层挡在他与光之间的厚重障壁，也终于开始出现裂纹。
“咔……”
“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直至彻底崩塌。
透过那越来越耀眼的辉光，帕特里克终于看见了黑红帷幕之外，一直悬浮着的【正义之枪】。
枪身粗犷，布满灼烧与岁月侵蚀的痕迹。
可其上的秩序铭文，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帕特里克怔怔地望着它。
下一秒。
“嗡——”
【正义之枪】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帕特里克！
它穿过层层黑红帷幕，贯穿血龙咒文。
原本死死缠绕着帕特里克、嵌入他血肉灵魂中的枷锁，在枪身所过之处纷纷崩裂、断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
帕特里克猛地伸出手。
这一次，他真正握住了枪柄。
温暖的金属触感，熟悉得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枪身上的秩序铭文在掌心下接连亮起，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河流，从枪口、枪管、弹巢一路流向握柄。
在帕特里克看不到的【灵性维度】内，一道淡金色、透明而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
并不完整，边缘不断有流光剥落。
乔治·迈克尔。
他看着帕特里克重新握住枪，终于露出了一抹带着欣慰与释然的笑意。
“收下吧，帕特里克。”
“这是我最后的力量了……”
乔治轻声说道。
寄宿在【正义之枪】中的他，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纵使隔着血龙仪轨封闭感知的恶蚀术式，作为“英灵残响”而存在的乔治，并没有收到影响。
可同样的，在与现实维度重叠的【灵性维度】，乔治无法将自己想要告知的信息实时传递给帕特里克。
他只能间接地通过【正义之枪】这一媒介载体，激发秩序铭文，闪烁起鎏金辉光和热量，以此警醒帕特里克。
但这样做无疑是在耗费乔治的灵魂本源力量，且对现世的干涉越多，耗费越大。
所以就无法做到类似摩斯电码的信息传递手段。
自踏上霓虹岛屿的那一刻起，乔治就隐约觉察到熟悉的气息，跟着帕特里克他们接连遭遇棘手的敌人和诡谲多变的陷阱后，他更是抓住了线索和关键头绪，心中产生些许猜疑。
而在不久之前，当感知到友人卢西恩那道熟悉的银白辉光与狂野源质气息接近时，乔治难得生出一丝喜悦。
原本他还在为调查小队身陷囹圄，即将被设下重重手段与诡计的妖魔们一网打尽而苦恼。
卢西恩的所作所为也丝毫没有出乎乔治的预期，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那群妖魔。
从这些蛛丝马迹中，乔治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可在此之后的事态发展却逐渐超出他的掌控。
卢西恩的气息被吞没，生死未卜。
无奈下，乔治意识到自己必须站出来，做最后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