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布莱顿用力扯下布满灰尘与硝烟味的面罩,沉重的身躯猛地靠在一块满是裂纹的承重墙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部一阵阵抽搐痉挛。
酸苦的胃液顺着食道往上涌,灼烧着喉管,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呼……该死。”
马特用手抹去嘴角的酸水,大口喘息着。
他太累了。
如今的马特除去依然挂着SPIC“紧急状况响应与战术武装部门”安全主管的头衔之外,还兼任临时成立的“灾后重建与探索部门”主管。
负责打扫战场,回收尸体,探索废墟下可能残存的隐患威胁,以及搜寻并救助幸存者。
倒影世界的溃散与消弭,让原本扭曲异化的血肉都市逐渐重新恢复原貌。
原本攀附在摩天大楼上、粗大如巨蟒般的暗红血管,铺满街道、踩上去会发出黏腻声响的诡异菌毯,甚至是那些从路灯杆里长出来的猩红眼球与尖锐触须。
这些足以让人做上一辈子噩梦的畸变血肉都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消融、气化,最终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就仿佛,它们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梦醒了,痕迹也就被彻底抹除。
焕然一新。
是的,这是目前SPIC用来形容现状的词汇。
整个世界,那些原本被深度污染的区域,此刻干净得让人感到恐惧,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狂。
远处。
几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幸存者,正呆呆地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短暂的死寂过后,爆发出的是歇斯底里的欢呼与痛哭。
“我们活下来了!”
“上帝啊!我们活下来了!”
欢呼。
痛哭。
有人跪在满是泥泞与血污的街道上,双手合十,亲吻着大地;有人死死抱住身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嚎啕大哭,眼泪和着脸上的污垢流淌而下。
更有无数人在废墟中立起了简易的十字架与天平利剑的徽记,疯狂赞美着那些拯救世界的英雄。
由于其【非欧里几德空间】的特殊性质,虽不会再看到令人作呕的粘液菌毯,亦或是增殖出眼球与触须的路灯、墙壁。
但原先人类军队为了开辟道路而倾泻的炮火。
主战坦克的碾压。
甚至怪物庞大身躯倒塌时造成的纯粹物理破坏。
这些痕迹,却或多或少遗留在了现实世界之中。
随处可见残垣断壁。
拦腰折断的摩天大楼。
被砸出一个个深坑、沥青外翻的高架桥。
好消息是,政府不需要推倒满是恶臭血肉的城市再进行重建。
坏消息是,这些满目疮痍的建筑,让人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与荒谬感。
更别提在神罚者和嫉妒魔女最终决战的地点,那枚清洁型战术核弹释放的恐怖威力,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沟壑。
马特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塞进嘴里,试图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随时可能绷断的神经。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中跳动了两下。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脚边那个用特制尼龙裹尸袋装着的“东西”。
这是一个,或者多个在灾难爆发初期,被恶之花播撒的花粉彻底迷失心智,从而被那些缝合兽活生生吞噬,甚至融为一体,但在倒影世界崩溃时,未能完全同化吸收,而被强行遗留在现实的人类尸骸。
只能像扫垃圾一样,被铲进袋子里。
“这就……结束了?”
马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让辛辣感在肺部循环了一圈,然后吐出一口长长的灰白色烟雾。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逐渐透出蔚蓝的天空,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着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荒谬感。
宛若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恐怖威压,仿佛下一秒世界就会彻底坍塌的绝望。
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就像是一场肆虐了整晚的暴风雨,在黎明到来前,被一双不可见的大手生生掐断。
结束得如此突兀。
如此安静。
但马特比谁都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掩埋着怎样的血泪。
这些都是乔治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才得以实现的。
据不完全统计,这场突如其来、波及全世界近三分之一主要城市的“灭世灾厄”,虽然因为解决得足够迅速,没有造成彻底的文明断代。
但死伤人数依然是一个难以估量、足以让任何当权者心脏骤停的天文数字。
不过也存在部分幸存者。
其中大多数都是吸入花粉、被侵蚀污染、甚至已经开始长出肉瘤与触须的可怜人。
他们本该无可救药,等待这些人的,要么是被就地击毙,要么就是作为高危感染物被送进实验室,面临着被肢解研究、最终进行无害化处理的悲惨结局。
理论上绝无逆转的可能。
但现实却狠狠地扇了理论一个耳光。
或许是因为卢西恩以及背后那尊“兽神”虚影降临,一口生吞了作为倒影世界本源基石、持续散发着污染的【恶蚀黑月】,产生了某种暂且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良性影响。
让经历灾难后还吊着一口气的人类,竟然奇迹般地从肉体畸变扭曲、精神疯癫嗜血的“污染状态”退回至相对正常的“健康状态”。
除了因为精神刺激过大导致的部分失忆、痴呆、或是极度虚弱之外。
他们重新变成了人。
而不是怪物。
更多的影响或后遗症还未探明。
“报告长官!”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马特逐渐飘远的思绪。
“这片区域已经搜索完毕。”
一名身着“游骑兵E-3”全覆盖式外骨骼动力装甲的SPIC特遣队员走到马特面前。
他站得笔直,头盔的战术目镜闪烁着冰冷的蓝光,向马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显得沉闷而肃杀。
“共发现二十三名尚存生命体征的‘感染者’。生命维持装置已挂载,现已安排运输车送至位于第七大道的医疗救治中心。”
“并且……”
特遣队员顿了顿,语气稍微压低了一些。
“我们在探查行动开始前,通过空天雷达扫描到的几处高强度疑似异常源质波动的地点。”
“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无法被现阶段数据库识别的异化血肉残肢。”
“初步判定,属于高危险级别的缝合兽残骸组织,请求防化部队进行深度消杀与样本封存。”
“按规矩办。全部处理好后封箱,送到恶魔岛去。”
马特一边咬着烟嘴,一边听着下属滔滔不绝的详细汇报。
但他的思绪,却根本不在这堆破铜烂铁和碎肉上。
马特的内心,此刻犹如一团乱麻。
他在担忧远在华盛顿另一端、此时此刻依然坚守在SPIC总部大厦里的梅琳达。
自从看到乔治那具被烧成焦炭、失去了一切生命体征,宛若黑曜石雕塑般的遗骸被从战场中心抬出来的那一刻起。
梅琳达就彻底“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摔砸东西的崩溃。
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随后,梅琳达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不知疲倦的决策机器。
签署文件、调拨物资、与那些因为危机解除而重新开始冒头、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周旋谈判。
在马特看来,梅琳达是在用这些繁杂的灾后工作,来强行麻痹自己的神经,忘却痛苦。
至于乔治那具几乎碳化的残骸,已被严密封锁在了SPIC安全等级最高的恶魔岛7号地下基地内。
死讯,也被梅琳达利用各种手段,暂时强行隐瞒了下来。
对外统一口径:神罚者正在闭关休养,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但包括马特、拉娜以及帕特里克在内的所有SPIC核心成员都很清楚。
这个低级的谎言,在这个信息爆炸、且乔治本人早已和“救世主”深度绑定的超凡时代,根本瞒不了多久。
纸是包不住火的。
恐慌的种子,随时可能生根发芽。
那些贪婪愚昧的鬣狗们,也迟早会嗅到血腥味。
更何况,他们并非没有做过努力。
战斗中耗尽力量、身受重创陷入深度昏迷的卢西恩在两天前苏醒后,尝试复活乔治。
【月华涤尘】的银色辉光,亮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遗憾的是,无济于事。
无论卢西恩注入多少源质,都如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波澜。
就像是一个早已被倒空的漏斗,再怎么灌水,也无法留住一星半点。
灵魂,已经不在那具躯壳里了。
最终。
在梅琳达如死灰般空洞的眼神注视下,乔治的盛大葬礼与向全世界公开的悼念会,被安排在了一周后。
在曾经见证了他作为“救世主”登场的时代广场旧址上举行。
之所以如此急促又隆重地安排,不仅仅是因为当下百废待兴的各大城市,急需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去安抚那些快要被恐惧折磨成疯子的人心。
更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