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公园小路上的高天,原本还想要在回去之前准备一下。可是仔细一想,也没有什么准备的必要了,这骨灰盒安排的游戏完全是隨机的,这让人怎么准备?
回家的路,高天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满了铅。
深夜的萍水公寓门口,保安亭的保安都消失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回到自己原本的3號单元楼,楼口被人草草掛上了警戒线,一个形同虚设的封锁。
大概就像是计程车司机说的,最近灵异事件发生的太多,就连警方都管不了了吧。
整个社会已经处於半失控状態了,每天身边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高天以为的正常生活,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晚上,他终於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高天隨手扯下了警戒线,走入了楼道之中。
声控灯听到脚步声,发出嘶嘶的响声,一闪一暗,也无法像是平日里照明楼道了。
高天的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像是逃离萍水公寓一样,刻意隱藏自己的脚步声。恰恰相反,高天在等著鬼来找自己,他主动暴露行踪,就是为了引诱鬼的出现。
无论如何,所有的事情,今晚就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黑暗的走廊上,高天仿佛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黑色的液体从路过的住户门缝下流了出来,流满了大半个走道地板,散发著血腥的气味。
还有的路过房间,大半夜三四点,大门就这么敞开著,黑洞洞的內部环境完全袒露出来,一点人声都没有。
高天没有理会这些种种诡譎的异象,只是端著手中骨灰盒,面无表情,经过二楼,走到了三楼。
摸了一下外衣口袋,出门的时候太过著急,钥匙都忘记带了。原本觉得可能回不去了,没想到在走到自家门口时,发现一本书厚度的防盗门,被一股可怕的怪力活生生撕下来了大半,彻底变形报废了。
真是人类无法想像的怪力。
当时自己立刻离开,没有拿著棒球棍和它硬碰硬,是百分百正確的选择。
高天伏下腰,顺著破碎的大洞钻回了自己家中。
屋內已经被破坏的不像话了,床、衣柜、桌子,全部被丟来砸去,成了一地的废墟。厨房还传来了浓厚的血腥味,堆满了黑色的杂物,有苍蝇嗡嗡飞行的声音。
红眼人在爬入自己家中之后,没有找到自己,看来大肆泄愤了一番,又冲入其他住户展开了报復性的屠杀。然后,才离开了萍水公寓,持续追击他直到那个公园。
高天没有去厨房查看,而是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坐了下来。將骨灰盒放在自己面前,静静等候著命运的到来。
那个东西,並没有让他等候太久。
片刻之后,门外的走廊方向,传来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近,在走到高天家门口后,停下来沉默了片刻。隨即,內屋的高天听到了整扇防盗门被强行打开的声音,脚步声的主人走了进来,继续向著內屋前进。
来了。
隨著双方距离不断逼近,高天浑身的肌肉,再次紧绷起来。
和鬼就隔著薄薄一墙之隔。说实话,直到此刻,高天又开始有些后悔了。开始怀疑自己主动回来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选择,或许,留在公园,那时候厉鬼已经停止了对自己的追杀,反而会更好。
毕竟相对於人,鬼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它一旦找到自己,所需要做的就是直接动手抹杀自己。根本不需要坐下来,和自己玩什么狗屎游戏。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款骨灰盒,真的有说明书上预期的效果了。
刷地一声,木板门就像是一张白纸一般,也被外面来者一脚踢破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形轮廓,红到流血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著不祥的光芒,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两个高天见面了。
高天看到,那个鬼几乎复製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除了皮肤还是像是死人一样惨白,两只眼睛中浑浊猩红。另外,它唯一还缺失的就是右眼眶。就差这只眼睛,就和自己完全一样了。
“高天”在遇到高天之后,並没有急著动手,只是站在门口。两个高天都在观察著对方。
直到放在高天面前的骨灰盒,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缓缓打开,盒底无数灰白的粉末,像是有生命的瀑布一样爭先恐后飞了出来,散落在黑暗的房间中,空气中,飘飘起舞。
与此同时,诡异的规则,也同时在高天和“高天”的脑海中,自动成形:
“恭喜你们抽中了最简单的游戏,石头剪刀布!
“游戏的內容非常寻常,就是石头克剪刀、剪刀克布、布克石头。你们將进行三局二胜。率先获得两次胜利的人,將贏得这场游戏。
“如果在平局的情况下,那本局自动作废,进入下一场。
“现在,游戏规则已经全部阐述明白,请儘快开始游戏。
“如果十分钟之后还未分出胜负,那么无论是人是鬼,双方都会被判定为失败者,被关押进入骨灰盒。”
……
他们抽中的游戏,是小孩子都会的石头剪刀布。
这个游戏几乎没有什么策略可言,九成九都是靠著运气获胜。
另外,在高天聆听著游戏规则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的“高天”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显然也在认真聆听著骨灰盒的规则。
毫无疑问,骨灰盒真的生效了。儘管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就连这么强大的鬼,也比如完全遵守灵异物品布置的规则,不得逾越半步了。
得知了这个信息的高天,內心稍微放鬆了一下。哪怕只是一场完全靠运气的游戏,那起码他也有了贏的可能性,总好过之前第一次遇到红眼人,像是野狗一样被对方追了大半道街,然后像是野狗一般被杀死在路边。
在游戏即將开始前,高天抬头看向对面,试图和对方沟通。
毕竟,能和鬼面对面接触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好得的,说不定是此生仅有的一次。
紧张到了极点,他反而彻底放鬆下来了。就算是死,死前也別绷著一个苦瓜脸吧。
高天:
“喂,就算你是一个鬼,那么以前也一定也活过吧。
“成为人类的时候记忆,还记得起来么。变成了鬼,又是什么感受?
“我一直很好奇,你这样的厉鬼,充满怨恨一直追杀著活人,真这么好玩么。
“另外,你为什么一定要变成我的模样。等你彻底转换成和我一样的脸,会发生什么事情?”
“高天”满脸通红的眼瞳,只是浑浊不带感情地盯著高天,如刀削般的嘴唇不发表一点声音。
看来这个脏东西,是拒绝和自己沟通了。
要不是有骨灰盒在这里压制著它,它大概都懒得停留在门口,直接进来就是把自己撕成碎片。
既然厉鬼性格內向,不喜欢聊天,那高天也没有勉强它。
三局两胜的石头剪刀布,第一局开始。
一人一鬼,同时挥出自己手臂。在手掌落在半空之前,高天大脑中飞速计算起来。
要说石头剪刀布是百分百运气的游戏,也不尽然,其中也蕴含著些许的博弈和反博弈,能够提升少许胜率。
比如说,根据统计,常人在进行第一轮交锋时,掷出的“石头”概率是最高的,高达37.5%。
因为石头是手掌握成拳状,拳头最能给人类带来力量感和掌控感,用拳头来进行第一轮试探攻击,轰碎敌人的防线,也符合大部分人的心理。
如果对方第一轮甩出的是石头,那么高天就应该选择用布,反制石头,稳稳拿下第一局胜利。
可是,如果自己在第二层,鬼又在第三层。自己想到的事情鬼全部想到了,“高天”提前预判,通过出剪刀来反制自己的布,又该如何?
第6章 博弈
如果鬼选择出的是剪刀,自己又需要出石头,来预判鬼的预判。
这样绕了一圈,等於又回到了起点。
照这样推测下去,鬼在第三层,自己就必须在第四层;那么鬼很可能会在第五层,自己又要在第六层。这样一直无限演绎下去,就失去了博弈一开始的意义。
思来想去,高天最终觉得,鬼出石头,自己出布,想到这一层就够了。就算鬼拥有智慧,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双方最坏也是平局。
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高天,石头。
鬼,石头。
第一轮,平局。
高天不太確定,这个鬼究竟也是在心中数次博弈,还是仅仅是一个巧合。
第二轮要开始了。
人选择改变自己手势的概率,比不改变要高。如果鬼还是默认自己下一轮要出石头的话,那么它选择用布来反制石头的概率是最高的。
所以,下一轮自己选择剪刀获胜的概率更高。
高天,剪刀。
鬼,剪刀。
第二轮,平局。再次作废。
两轮僵持,高天心中有些急躁,下一回合他准备改变策略,继续保持剪刀试试。说不定鬼会猜测自己选择用石头来击破剪刀,然后它会变成布来反制剪刀。
但是高天预料错了。
高天,剪刀。
鬼,石头。
第三轮,鬼获胜。比分一比零。
如果让鬼再拿下一分,那么他就连去死的权利都会被剥夺。越是绝望的情况下,高天反而忘却了恐惧,变得比平时更加冷静。
正常人在获胜之后,选择使出相同手势,继续乘胜追击的可能性会增加。如果下一轮鬼选择的还是剪刀,那么高天应该使出的对策是石头,用来扳回一局。
一人一鬼,在手臂同时举起落下的瞬间,高天忽然改变了主意,临时將手中石头变成了剪刀。
如果鬼的內心也在博弈的话,那么高天必须比鬼多想一层。不用站的太高,鬼站在第三层,自己站在第四层即可。
高天,剪刀。
鬼,布。
第四轮,高天获胜。比分被扳回了一比一。
最后一轮,將决定两者的命运。
就在高天还在认真思考,下一轮的胜负手自己该將命运寄托在什么之上时。骤地之间,双眼通红的“高天”如闪电一般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高天的右手,不由分说掰断了他两根手指。
咔咔。
“高天”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人的肉眼根本难以捕捉。直到高天看著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像是棉花一样,软趴趴躺了下来。剧烈的痛苦像是潮水一样席捲全身,他花了近乎一个世纪,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两根手指被鬼掰断了。
十指连心。
十指连心。
高天痛苦到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团,弓著背,死死捂住右手,像是蛆一样满地打滚。不知道为何,痛苦到了极点,反而就连喊叫都发不出来了。
红著眼的“高天”,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神之中看不到任何表情,无论是轻蔑、嘲弄,还是怜悯。
痛苦的海浪,稍微退却了一丁点。高天慢慢恢復了一点意识,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可是这场游戏仍然在继续,鬼站在原地,静静等候著他的下一轮选择。
“它作弊……
“这个鬼……耍赖。”
高天看著自己已经变形的右手,再也竖不起来的两根手指,上面不断还有鲜血流下来。他知道自己废了,这只手再也出不了剪刀了。
这就是鬼的目的呢。
可是高天无论如何呻吟,放在一人一鬼中间的骨灰盒始终巍然不动,对“高天”这样的行为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