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三天三夜的跋山涉水,耗尽了她一生所有力气。只为把我送到寺庙。
“如果不是开了天眼,从当时视角来看,我一个宗亲全部灭门的无依无靠的孤儿,在封建社会,活下去的最好出路就是送到寺庙,剃髮为僧。不求大富大贵,这辈子总能討碗饭吃。
“庙中的方丈,也就是我后面的师父,净明法师,看到这一幕后並没有说什么。让人埋葬了我的娘亲,为我剃度、受戒,成为了一个小和尚。
“在寺庙中的日子过得很快,我慢慢从丧母之痛中走了出来。和师兄们一起早晚课读、禪修坐堂、清扫寺庙,接待香客,每天的日子过得很好,也渐渐適应了自己新身份。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第二无忧无虑的人生,只是夜晚偶尔会思念娘。偷偷去后山的坟堆中看看她。虽然这么做是犯了戒律,师兄、师父其实大约也知道,但是我当时年纪尚幼,思念母亲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庙中没有人说什么。
“现在回想,我经常会回忆那段时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够回到一千年前,永远做一个最平庸的小和尚。”
说到这里,余生知道自己失態了。慢慢低首念经,平息自己的心情。
平静过后,他才继续说下去,“厉鬼作祟,灵异復甦,这不是你们21世纪才有的事情,在唐宋时代,就已经有亡灵出没杀人了。
“只不过当时的灵异事件,无论是波及范围、还是杀人速度,都远远赶不上现代。寻常情况下,一些道士和尚,凭藉一些祖传的道统,倒是可以勉强处理一些比较弱的鬼怪。
“遇到厉害的鬼,大和尚、大道士只能捂著后股逃命了。毕竟只是出来混一口饭吃而已,无法解决的灵异事件,死一点人就死一点人,官府都没有办法。毕竟那时候信息阻塞,一场天灾,边境战事,死个这么多人也是常有的事。对当时老百姓,並没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这一点,高天早就知道。
未来坛中的云山真人,也是厉鬼作祟,全庄死绝。
他习武大成,结果整个武侠宗门全灭。才转而修道。
“净明法师功课之余,也会协助附近镇民处理恶鬼。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钱財,而是出於一颗慈悲之心。我师父师承不祥,倒也是厉害,掌握了不少灵异道具,对厉鬼的一些基本规律也有了解。当时,那些东西叫做法器、佛家神通。
“在眾位师兄之中,我的聪慧才智很快显露了什么,虽然入门最晚,但是学习什么东西,都是进步神速,一学就会。
“这时候,不知道为何,龙树寺附近城镇的灵异事件越来越多,师父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位助手。眾位师兄虽然有心帮忙,但是师父嫌弃他们呆头呆脑,在灵异事件中,一步走错,就可能害死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年纪最小的我,因为聪慧机灵,反而成了师父的助手,协助他处理了许多死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在亲身经歷中,手把手被传授了许多对付脏东西的方法。还有师父赐予我的法器。以至於一千年后我走出龙树寺,在活人公寓中,能够侥倖活到第七次绿字任务。”
这个时代的厉鬼,无非是传播速度更快了,杀人数量更密了。
以前模因类厉鬼,靠著车马传信来感染受害者。可能一个县走走不出,杀完一个县的人,十天半个月才被人发现。传染源早断了。
现代的厉鬼,藉助电话、网际网路、视频传播,几天时间就能在一座超大型城市彻底传染开。想要掐断源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虽然应对难度確实提高了,但是这对於余生,只是重操旧业罢了。他的经验,还有道具,对比公寓其他人都处於降维打击状態。
余生继续说道,”师父,净明法师,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空余时间,他经常坐在外面的观星台上,一个人对著星空中的星星,在图纸上记录著什么。这些事情,都是皇城的司天监做的,他一个和尚对天上星星也这么感兴趣。倒是实属罕见。
“我陪伴在师父身边学习佛学、灵异知识,有时候也会帮助他搬运一些器械,装在观星台上。
“那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师父偶尔也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天上的星星多了,有些星星又少了。多出来的星星,並不是什么星星”,而是一些不该出现的污秽之物。就和地上不肯安息的厉鬼一样脏”。
“有时候,师父也会考量我,人死后变成的厉鬼,是从哪里来的。那时我不知道师父的用意,按照佛家典故回答道,那是生前做了恶的人,不肯死后墮入八大地狱,接受惩罚,无法转入六道轮迴中,重新转世。
“那时候,师父只是沉默不语,看著天上的星辰。我不知道师父在嘆息什么,是因为我回答的哪里有不对么。”
余生很平静地说,高天很平静地听。
故事到了这里,仍然没有进入主线。不过没有关係,余生都等了一千年了,今夜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晚上,高天为什么不能陪他多待一会儿。
“先前提到,纵使在龙树寺待了许久,也习惯了和尚的日子。我仍然时常忍不住,偷偷怀念我娘。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伙灭了我全村的土匪,后面也被官府抓去了京都游行示眾,一刀一刀凌迟处死了。原本心中还有一丝仇恨偷偷作为精神支撑,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心中仅剩的恨也烟消云散,对娘的怀念越发强烈。
“直到这时候,我犯了一个大错,一个无可挽回的大错。
“我觉得,人死后既然可以变成厉鬼,说明魂魄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那一定有一种方式,能够使人死而復活。所谓的厉鬼,只不过是招魂的方式不对。
“我禁不住对亲人的思念,做了一件事情,破了大戒。也导致整个龙树寺后来剧变。
“我是一个罪人,罪人啊。我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接受永无休止的折磨。可是现在我还活著,我必须要在生前赎罪。”
说到这里,余生双眼眶中,不知不觉间慢慢流下血来。
此刻他那张清秀平和的脸,一半被畸形的血肉占据,同时流下鲜血。看上去又是狰狞,又是怪异,真的宛如地狱归来的厉鬼一般。
声音依旧平静:“我动了贪心。知道师父的一间被锁上的书阁之中,藏著许多禁忌的道藏。
那是能够和天上的星星对话的,不该存在於世的秘术。
“师父曾经严重告诫我们,这间书阁中的道藏绝对不能去碰。任何师兄只需要稍微靠近一点,轻则责罚,重则逐出佛门。
“我知道,是因为这些道藏能够让天上的星星,注意到人间的人。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师父曾经无意中透露过,那多出来的东西,就是夜空之中某些东西的眼睛,睁开了。当它们注视著我们脚下这颗大圆球的时候,圆球上的人也能看到天上星星”。
“是的,你未听错。师父把我们脚踩的平地叫做一颗大圆球”。那时候我自然不懂,直到穿越到一千年后,融会贯通了你们这个时代人的许多知识,我才知道师父说的是地球。”
余生,“我当时已经被冲昏头脑了。我清楚,书阁之中藏著的一些秘术,能够让我向著天上星星许愿。藉助某种古老不可知的东西,让埋在土里的母亲復活。
“经过日日夜夜的艰难斗爭,我的六根不净,终於输给了內心的魔。我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希望娘亲能重新回到我身边,哪怕仅仅是一眼也好。
“盗取书阁钥匙的过程很简单。师父很宠爱我,也很信任我,有时候在观星台,需要取什么东西,他嫌弃麻烦,加上渐渐对我信任与日俱增。一开始还让两位师兄带著我打开书阁。后来,索性把钥匙给了我,让我能够自由开启书阁,取他要的仪器和书籍给我。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打开了书阁,取得了里面一本我需要的书”。
“按照上面的指示,和我过目不忘的记性。我很快掌握了某种秘术,並且按照书上记载仪式,向著天上某位多余的星星许下愿望。
“让我娘亲回来,从土里爬出来。
“让她以生前的样子。
“秘术的过程,我不会告诉你。在发生那件事情之后,师父已经焚毁了书阁,以后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种方式。
“星星听到我的愿望,娘亲,回来了。
“当时的我还天真以为,最坏情况,就是又召唤出了一个厉鬼。这种情况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不靠师父,我一个人也镇压了许多厉鬼。”
第128章 娘亲
“做完这一切后,我偷偷跑到了后山的乱葬岗,想要把我娘的尸体挖出来。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又蠢又坏又可怜,娘的尸体埋在地里七八年了,大概早就烂的只剩下一个骨架子。挖出来又有什么用。那时候的我,大脑像是著了魔,变成了一头被贪慾驱动的野兽,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来到荒坟之后,令我又是恐惧又是期待的事情发生了。大块土壤被强行翻了出来,大概一个成年女性大小的真空,出现了在地上。一看就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土而出。
“我惶恐认识到,书阁的秘典真的有用。天上多余的星星,听到我的请愿,並且回应我了。
“当然,你们现代人学习了物理学,可以计算出,一个人类想要从两米深的地下爬出来,需要多么可怕的力量。那还是人类吗?当时的我虽然不知道计算公式,但也隱隱感觉到了不安。
“看著翻土而出的深坑,一行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走向了龙树寺的方向。我怀著又是兴奋,又是害怕的心情,跟著回到了龙树寺。像是个未经父母同意,偷偷拿了大人放在书柜的钱,买了一个超贵的变形金刚的熊孩子。
“那种罪孽的心情,永世难忘。”
高天心里说你过奖了。作为一个地道的现代土著,我读了十二年教育,也不知道该怎么计算,人从两米深的坑里爬出来需要消耗多大力量。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听著余生讲下去。
余生:“来到龙树寺门口,我知道出事了。从寺外的围墙看,寺里红枫树摇晃的特別厉害,像是每座树下都有一个壮汉,在拼命摇晃著。
“那双沾土的脚印,就这么来到了寺庙门口,跨过门槛。我头皮发麻,只能推开门,走入寺庙中,去面对我那梦寐以求的愿望。
“印入我眼帘的是,是一个身上还沾著泥土的,中年农妇的面容。一看就是刚才坟里爬出来,那正是我夜夜梦见的娘亲。
“那一刻,我眼泪糊了眼睛,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娘亲向我微微一笑,张开了沾满鲜血的双手,像是儿时农田里干活回来一般,示意我过来。我飞扑而去,扑入了娘亲的怀抱,丝毫没有注意到,整个龙树寺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那恐怖的一幕,许多年后,余生回到灵异之地的龙树寺,再次重温了。
无数具灰色僧人血跡斑斑的尸体,吊在一排排大树上,隨著微风吹拂。那一棵棵的尸树,以人为树叶,欢快的左右摇晃。
好多好多尸体,浓厚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脚下踩著的血红色落叶,定眼望去,原来是一根根残肢断臂。(见第一卷69章)
余生:“娘亲,那么温和的娘亲,轻描淡述间,杀光了龙树寺大半的僧人。
“剩下的僧人,疯的疯,癲的癲,残的残。
“有人跪坐在地上,口齿不清呢喃著驱魔镇邪的大光明咒。希望佛祖保佑,能够让大光明降临人间,驱逐邪魔。
“有人已经心胆俱裂了,违反佛戒,爬著躲入了主殿最大佛像背后黑窟窿,藏在了大佛腹中。希望像是鸵鸟一般,凭此躲过一劫。
“还有的师兄————”
余生那张丑陋不堪的面容,粘稠液体从他眼眶中滚滚落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这个杀光半个龙树寺”的怪物,是我引来的。
“师父常年在外面镇压厉鬼,这些师兄,只当这个女人”是外面某些处理不乾净的邪祟,找到龙树寺报仇了。
“我的娘亲死在十年前,和寺內许多师兄只有一面之缘。他们当然不认知这张女人的面孔。
“数个师兄,看到娘亲”招呼我过去,还抱住了我。他们当时肯定以为这厉鬼施展了什么摄人心魂的诡术,操控了我的身躯。我的师兄们,当下发出怒吼,挥舞著灵异道具衝上来,让我快走。
““娘亲”听到背后有异动,她只是慢慢转过头,脖子呈现180度弯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张开嘴,下顎以一种不合理姿態撕裂开,张大到了超过整张脸的程度,露出內部一层一层,各式各样、犬牙交错的牙齿,人类的门牙,食肉动物的利齿,食草动物的颊齿。”
那不到五秒的一幕,余生刻在心底,整整一千年。后来他进入现代社会,学习了牙科知识之后,甚至能够准確回忆出“娘亲”嘴中那些不同分类牙齿。
“然后,发出了一声类似狼嚎、狮吼、虎啸,以及人类愤怒和惊恐的叫声混合而成的声音。
“这些声音太杂了,根本分不清她模仿的是哪种动物叫声。但若是远远听去,低沉之中混合著意义不明的尖锐发音,有点像是————熊吼。”
熊吼。
高天的血液,像是被冰冻了半截一般。
龙树寺中发生的每一件异常,都没有平白无故的。
所有莫名的拼图,正在缓缓形成一幅诡异、不可名状的庞大画像。
余生:“在那一声声恐怖的声浪之后,龙树寺所有活人都死光了,除了我。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长得像是娘亲生前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唯独放过了我。或许是因为她是模仿我真正的娘亲造出来,还残留了一点对我的爱;或许,只是单纯天上的星星遵守信用,儘可能实现了我的愿望。
“死亡到来的是如此之快。许多倖存的僧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那些坐地颂经的僧人,变成尸首之后仍然无意义地张合著嘴巴,许多年后,任由蛆虫进进出出,在呢喃著佛文。
“哪怕尸体后来被师父带出了龙树寺,埋了。回到寺庙之后,还是可以听到它们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音,阴魂不散。
“慌乱中躲入大佛中的僧人,即使死在了大佛之中,还是固执地不肯出来,相信这尊大佛具有保护它们的神性。
“虽然也没有什么好保护的么。都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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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余生阐述,高天清楚了一个小细节。
佛像中的饿死鬼僧人,一开始就是死人。不是进入时间循环后才死亡的。
不过无所谓了,这种细枝末节的错误,並不妨碍四人入寺小队探索出生路,活过了十点。
余生继续说下去:“那个长得像是娘亲一样的怪物,在杀死其他人之后,仍然温柔地抱著我,示意我和她一起出去。
“我后悔了,我知道回来的根本不是我的娘亲。被嚇傻了,只是双腿麻木,跟著她,一步步远离满地死人的龙树寺。
“不久之后,去附近城镇镇妖除魔的师父回来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没有直接撞见娘亲”归来。
“后面的事情,我没有亲眼见证。只是通过推测,还有和师父对话的佐证,大致推测出的。
“进入寺庙之后,净明法师心神大乱,知道百年古寺遭受大劫了。当时的他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觉得是自己以前镇压的灵异事件,没有处理乾净,放出什么脏东西回来报仇了。还在自责之中。
“看到还在念经的僧人尸首,他將它们拖到了坟地,烧了埋了。虽然这样无法彻底解脱变成厉鬼的师兄的痛苦,但至少可以让它们好受一点。
“困在大佛中的僧人们,师父知道一旦把它们放出来,又是一起灵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