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14节

  “芸芸,你那个同桌呢?”

  罗晴记得丈夫还专门让女儿邀请了她的同桌。

  “他住的远,应该还在路上。”

  秦晓芸撇了撇嘴,她听说陆狗剩所在的生产队到公社,光走路都要一个多小时,估计这个点儿差不多该到了。

  “你同桌不一定找的到,你到巷口去看一看?”

  罗晴考虑到女儿的同桌第一次来家里,便让女儿去带路。

  “知……道……了!”

  秦晓芸没精打彩的回应,自己明明是寿星,却被支使的团团转。

  她来到离家不远的巷口,却看到了……建军哥哥等人把陆狗剩给围住,双方似乎发生了不愉快。

  -

  就在十分钟前,陆弥从一辆牛车上跳下,冲着赶车的大叔摆了摆手。

  “谢谢,根平叔,我走啦!”

  途中遇到好心人,搭了一路的牛车直达旭武公社,为陆弥节省下至少200大卡的能量。

  咣咣!

  远处传来刺耳的敲击声,一个肮脏邋遢,头发胡子乱糟糟,满脸皱纹的老头跌跌撞撞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破脸盆,用棍子胡乱敲击着。

  “嘁!这个老疯子还活着呢!小鬼,离他远点儿。”

  赶车大叔冯根平将陆弥护在身后,手里甩了甩赶车鞭,警惕的盯着那个蹒跚而行的老头。

  “这是谁啊?”

  陆弥疑惑的从赶车大叔身后探出脑袋,看着从旁边路过的那个敲着破脸盆的老头,看上去就像是古代打更的更夫。

  根平叔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也是可怜人,听说是喝过洋墨水的数学家,还没过上两天安稳日子,老婆子死了,儿媳妇跑了,儿子又去支援三线,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一下子受不住,犯了疯病,时好时坏,还好有公社照顾着,平时给些吃喝,唉!”

  说完了又叹了一口气。

  敲脸盆的老头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向赶车大叔和陆弥一眼,在茫然无神的眼睛里,仿佛眼前的世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独自一人渐行渐远。

  “有空来家里玩啊!”

  赶牛车的社员大叔对陪聊了一路的陆弥小朋友印象极好,轻轻甩了个鞭花,拉着大车的黄牛开始迈动蹄子。

  “再见,根平叔!”

  陆弥挥了挥手。

  同桌秦晓芸的家就在旭武公社,虽然没有去过,但是俗话说路就在嘴上,只要肯张开口,总能问的到。

  这个时候的人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两极分化严重,要么爱搭不理,要么热情的让人招架不住,有点儿爱憎分明的意味。

  一路问过来,很快找到了浣纱巷进去第七户人家。

  刚到巷口,陆弥就被几个孩子给围上了。

第0019节-滚蛋吧!癞蛤蟆!

  浣纱巷里住的大多是公社干部家属,这样一个连橄榄绿和劳动蓝都穿不上的乡下小子,突然“贼头贼脑”地出现在这里,自然会格外扎眼,也格外可疑。

  “哪儿来的野小子,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为首的瘦高个儿男孩趾高气扬的用手指着陆弥的鼻子。

  这会儿连条狗路过都会挨顿揍。

  “我来找同学!”

  陆弥突然往左侧横移了一步,轻描淡写的躲开了从身后偷偷扑过来,试图抢夺自己手上东西的孩子,让对方扑了个空,差点儿来了个狗扑屎。

  包括头顶上方和地下,在三米之内,没有人能够偷袭陆弥。

  正在附近玩翻花绳的三个小姑娘集体嫌弃的看着这些吵吵嚷嚷的男孩们,这是又要打架了,真是野蛮粗鲁,赶紧躲的远远。

  “你是来干什么的?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被其他孩子簇拥在中间的瘦高个儿男孩上前一步,显然对陆弥手里用碎拼布整齐包裹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在围住陆弥的孩子们眼里,他们成功逮住了一个“小偷”,还带着“赃物”呢!

  “抢劫是犯法的,你们最好离我远一点儿。”

  陆弥一退再退,牢牢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要是没能送到正主儿手上就让人给抢了,岂不成了笑话。

  他说错了一点,建国后第一部《刑法》要在1980年1月1日才会正式施行,像《未成年人保护法》和《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现在更是没有。

  围住陆弥的孩子们彼此面面相觑,一句犯法(其实还没这个法)有点儿吓住他们了。

  为首的瘦高个儿男孩被架的有点儿下不来台,心里一横,咬牙切齿的一挥手。

  “你吓唬谁呢!别听他瞎说,大家一起上,看他老不老实。”

  这些孩子理所当然的按照自己主观看法将陆弥直接定性,顺带着断罪并处罚,说白了就是瞎起哄。

  老陆心底无奈,反正休息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他正准备给每一个熊孩子赏一个大逼兜时,就听到同桌秦晓芸的声音就像及时雨一样响起。

  “建军哥,狗剩,你们在这儿干嘛?”

  即将扑向陆弥的孩子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扭头往巷口看去,陆弥的同桌秦晓芸正在看着他们。

  对于差点儿要挨大逼兜的小鬼头们来说,秦同学此时此刻就像仙女下凡,他们幸运的躲过了一劫。

  “芸芸,我们抓到了一个小偷。”

  瘦高个儿男孩脸上露出笑容,不复方才冲着陆弥的冷脸。

  秦晓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弥身上,不满地说道:“小偷?狗剩,你怎么现在才到?”

  “抱歉,路太远,没注意时间!”

  陆弥也是没办法,从白围生产队过来全凭两条腿,要不是运气好,搭上了一辆牛车,说不定还会更晚一些。

  之前偷袭陆弥的孩子带着坏笑说道:“芸芸姐,这小子不是好人,刚才鬼鬼祟祟的想要偷东西!”

  “不是你们想抢我的东西吗?这可是我为秦晓芸同学准备的生日礼物。”

  陆弥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碎拼布包裹,里面是用衬布和木盒妥善存放的三支书签,这是他利用手头现有的材料,尽可能做出像回事的包装,其中的针线活儿还是拜托了女红熟练的桂芬婶。

  “胡说,我们都是好人!”

  “就是我亲眼看到你往别人家的院子里偷看,想要翻墙爬进去!”

  “小偷,就是小偷!”

  “我还看到他跟在一个老爷爷后面,打算干坏事!”

  “他还跟了一个大妈,想要偷东西!”

  跟着瘦高个儿男孩的其他孩子七嘴八舌的指责陆弥,嗓门儿一声比一声大,个个都在颠倒黑白的倒打一耙,一会儿说爬墙,一会儿说撬门,一会儿说尾随大爷大妈,显然没有对过口径,就连泼脏水的队形都是乱七八糟的,做不到整整齐齐,可信度自然是零!

  连傻子都不会信。

  作为陆弥同桌的秦晓芸自然一个字儿都不会信。

  瘦高个儿男孩儿嘴角浮起得意的微笑,指着陆弥对秦晓芸说道:“芸芸,你是相信我们,还是相信他!”

  人多势众的优势在这会儿完全体现出来,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仅凭一张嘴哪里能争辩的过来。

  陆弥也没有跟这些熊孩子争辩的脸红脖子粗,对方害怕被揭穿,所以很干脆的耍赖了。

  秦晓芸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判断,一方是从小一起玩的熟人,一方是同学加同桌,迟疑地看着陆弥,说道:“狗剩,是真的吗?”

  她并没有听进那些自相矛盾的指责,毕竟陆狗剩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做出这么多事情。

  “你最好先问一下其他人!”

  陆弥没指望一个刚刚十岁的小姑娘能够有多少社会经验,转头看向正站在远处观望的那几个小姑娘。

  刚才她们一直都在远远的看热闹。

  那三个小姑娘一看到陆弥的视线投过来,彼此对视一眼后,连忙直摇头。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对,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男孩子们集体眼神不善,让她们仨感到害怕。

  “狗剩,你有什么可说的?”

  秦晓芸脸色一亮,表情明显不悦。

  十年才能过一次的大生日,这会儿却闹这么一出,她的心情还能好到哪里去。

  尽管两人是同桌,但是爱学习的秦晓芸和不爱学习的陆狗剩两人相处的却并不怎么好。

  如果不是父母一再要求,她根本不想邀请这个家伙。

  陆弥一个个指过来,大声说道:“一群恃强凌弱,颠倒黑白,一群明哲保身,不敢说真话,作为同学,我深以为耻!”

  这话其实有点儿重了!

  不过只有这样,才能让陆弥好好出这一口气。

  被指到的那些小姑娘纷纷转过头,你拉着我,我拉着你,默不作声的远离了现场。

  “小兔崽子,你找死!”

  瘦高个儿男孩恼羞成怒地拔拳向陆弥冲过来,今天高低要把这小子狠狠揍上一顿。

  “够了!”秦晓芸却拦住了建军哥,她同样讨厌打架,转过头对陆弥说道:“狗剩,你走吧!”

  与其费劲儿的解决争吵,不如直接解决产生争吵的人,她不需要所谓的真相,只想要一个借口。

  陆弥看了看现场的气氛,心中了然,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碎花拼布小包裹递了过去,说道:“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秦晓芸同学,祝你生日快乐!”

  同桌的态度究竟偏向哪一方,秦晓芸远近亲疏的表现令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既然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没有必要再去讨这个没趣。

  将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礼物交到对方手中,陆弥头也没回的抬脚就走,不管对方的态度和行为如何,自己一定要先把礼数做到位。

  计划赶不上变化,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以后再找机会。

  秦晓芸拿着小包裹,目送着陆狗剩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隐隐的后悔和纠结,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挽留,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算这小子逃的快!”

  被秦晓芸叫作建军哥的瘦高个儿男孩也没打算不依不挠的追上去,借此顺坡下驴的放了一句狠话。

  其他孩子却彼此面面相觑。

  看到女儿领着一群蔫头蔫脑的孩子们回来,在厨房里面已经准备了差不多的母亲罗晴当即张罗着上面条。

  从邻居那里借来的四张方桌两两拼到一起,大人一堆,小孩一堆,围得满满当当。

  秦放一边给同事们分白煮蛋,一边向女儿问道:“芸芸,你的同桌是哪一位?”

  同时目光在这些孩子们中间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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