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139节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智力拼板”,上面的图案正是《时刻准备着!!!》大型战斗机动装甲,骄傲的轻轻一笑。

  风头尽失、颜面扫地的林小军嘴唇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六块“智力拼板”,又看了看宁馨桌上满满当当的二十多块。

  六块对二十多块,他输了。

  有爸妈对没有爸妈,他也输了。

  “哇……”

  林小军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连隔壁的老师都被惊动了。

  “我要找我爸!我要买更多!我要买一百块!我要比过小兔子!”

  老师在门口探了探头,看到教室里乱成一团,正要进来问怎么回事,但宁馨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还是那样从容自信,淡淡的,不急不躁的。

  “你家再有钱,再有权有势,也买不过我的哥哥,你买再多,也是他做的,我的哥哥,是天下第一!”

  她看着那个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在场的小朋友看得清清楚楚,宁馨的玩具更多、更精致、更特别,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宝贝。

  大家瞬间明白了,宁馨或许没有亲生父母,身边只有一个养母,却拥有一个无比厉害,满心满眼疼她宠她的哥哥。

  胖男孩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喊:“对!小兔子的哥哥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羊角辫小女孩也跟着喊了起来。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小朋友们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所有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他们围着宁馨的桌子,像是一群保护公主的骑士,把林小军孤立在教室的中央,再也无人理会他。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智力拼板”和嵌着玻璃片的“幻方”上面,映出一片斑斓的光彩。

  宁馨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嘴角那抹浅浅的笑一直都没有消失。

  她的哥哥是天下第一,是全世界最厉害,最聪明的哥哥!

  从此,沪江外国语学院职工幼儿园最有名气的,最众所周知的,并不是嵌着玻璃片的“幻方”,也不是二十多块,包含了稀缺图案的“智力拼板”,而是小兔子宁馨和她那天下第一的狗剩哥哥。

第0174节-劳动课-烧陶

  初一(6)班的劳动课在周一、周三和周五,不光是校内做手工,还有县里的工厂和城外的农田,学生们需要体验各种工作岗位,参加各种各样的劳动。

  这个年月的读书,并非死读书,而是需要与生产实践紧密相结合,很难学成那种眼高手低的书呆子,动手能力强反而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一言不合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上周一的劳动课不在学校的教室,改在县里的东风陶瓷厂。

  老师带着学生们走马灯似的逛了原料车间、成型车间、施釉车间、彩绘车间、烧成车间、金工车间和包装车间,最后还帮着搬了半天的原材料。

  那一袋袋沉甸甸的泥粉,从厂门口扛到仓库,扛得全班男生龇牙咧嘴。

  参观结束后,每个学生都分到了一块泥巴。

  说白了就是陶土,与随处可见的普通泥巴还是有所区别的,只要捏得像模像样,就能送进窑里烧成器皿。

  对学生们来说,能用上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器具,可不光是拥有实用价值的劳动成果,还非常有纪念意义。

  上周三的劳动课依旧还是去陶瓷厂,学习解釉和窑的相关知识。

  上周五的劳动课回到了教室,在陶瓷厂老工人的指点下,学生们给阴干的陶坯上釉,甚至上色,最后一起送到陶瓷厂,跟着厂里的产品一块儿进窑烧制,占的是窑里边边角角的位置,不影响厂里正常生产。

  然后,就到了今天。

  这周一的劳动课,初一(6)班学生们再次来到东风陶瓷厂,准备验收他们的学习成果。

  这会儿窑还没开,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窑房外的空地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戴敬亭同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道:“我那只碗肯定烧出来特漂亮,因为上面画了一条龙,红色的,正好可以拿着它来吃饭。”

  “戴敬亭同学,你那叫画?拿毛笔蘸上红釉,在碗里画了个圈,就管这叫红龙?”

  段峄看不惯他张牙舞爪的吹牛,毫不客气地拆台。

  戴敬亭振振有词地说道:“龙就是圆的嘛!我画成龙盘着的样子。”

  “那叫‘盘龙’!”有人提醒他。

  “对!盘龙!”戴敬亭一拍大腿,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达康没参与他们的争论,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盯着窑房的门。

  他做的是一只杯子,只在杯口描了一圈青色的细线,只用笔蘸了一点儿红釉,在杯身外侧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陆弥也没说话,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耳边全是同桌秦晓芸同学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区委秦放主任家里养的两百只鸭子,不去京城真是可惜了,无论是北边的,还是南边的,去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最近一直在考虑给《汉东日报》副刊文艺版的稿子,可是思来想去,却找不到合适的,最后干脆把那一百张稿纸给退了回去,咱不约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反正从一开始也没有打什么包票的。

  去年高层有领导发话,便成了文艺复苏元年,长篇小说出版和电影拍摄开始恢复,像《金光大道》和《闪闪的红星》等好作品不断涌现,陆弥的小马甲“陶向红”趁机搭了个顺风车,小小的火了一把。

  如果说去年是“试探性开门”,那么今年的文艺工作就成了“定规矩、卡死线”,标准全面细化,严格收紧。

  大家浪了一年,也该收收心,免得又飘了,忘记了自己究竟能吃几两干饭,其实这么想倒也没错。

  像爱情和私人感情,去年勉强可以“含蓄着点儿”发表,今年就已经完全通不过,直接清零,所以《秒速五厘米》幸运的踩中了窗口期。

  即便是《质子正》这部全年龄动画电影长片,除了借着《时刻准备着!!!》的剩余影响力勉强过关以外,还踩在了“儒法斗争”这个已经开始酝酿的新风口上。

  质子赵氏嬴政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六国的关系恰好是法与儒之争,顺应当下大势。

  也就是今年和明年可以搞一波,如果往前或往后两三年,就不行了。

  但是继续往后两年,它又能行了。

  然后从1979年开始,一直都行了。

  风口就像人生一样,起起伏伏,都是正常情况。

  所以给《汉东日报》副刊文艺版的回信里面,陆弥直接道明了暂时没有符合“三突出”这条硬性标准的构思,想必对方应该也能够理解。

  “三突出”怎么写?

  比八股文还简单!

  360度全方位无死角,超级亮闪闪的逗逼龙傲天带着一群智商为零,是非不分的傻逼群众,暴锤一个智商为负,还上赶着送人头的丑逼反派,最后再来一波机械降神,在一片呱唧呱唧点赞声中完美落幕,就跟吃了玛莎拉后开始跳群舞似的!

  “高大全”塑造不出“伟光正”,因为它的真正本质其实是“假大空”!

  毕竟“陶向红”不是浩然,写不来《艳阳天》,既要充满说教,又要情节炸裂,这种既要又要的,只能说在想屁吃。

  所以再往后四五年,除了给秘密战线搞搞海外作品以外,他就没打算再走文艺路线,为了保持存在感,写“三逼演义”来恶心自己,不如安安心心的经营百花岭大队集体工厂和协助旭武公社搞生产,巩固基本盘,低调猥琐发育。

  “喂!喂!狗剩,你在听吗?”

  耳连传来“两百只鸭子”的聒噪。

  陆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无可奈何地说道:“鸭子?有事吗?”

  秦晓芸气鼓鼓地说道:“鸭子?哪儿有鸭子?谁是鸭子?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对陆狗剩漫不经心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哪怕上了初中后,明显长进了一些,但是依旧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有时候还动不动请假,不来学校,真让人为他犯愁。

  陆弥实话实说:“没听见!我在想事儿呢!”

  “电影院星期天放映《沙家浜》,我、李达康、唐溪悦、乐谊、方栩还有好几个同学都去看,你去吗?听说全年龄动画电影《质子正》要在六月份上映,电影院都已经出海报了,这次《沙家滨》的片头会放预告片,有人已经看过了,可精彩了,就和《时刻准备着!!!》一样好看……”

  秦晓芸的话语中全是兴奋洋溢之词。

  这年头一遍又一遍的老片和样板戏当中,冷不丁冒出一匹与众不同的黑马,对于人民群众的冲击力和吸引力都极大。

  说是去看《沙家滨》,何尝不也是想要看看《质子正》的预告片究竟怎么个新奇,居然还打着全年龄动画片的名头。

  动画片不应该都是小孩子看的东西吗?

  为什么还有大人能看的动画片?

  所以很多人都感到稀奇。

  “没兴趣,你们自己去吧!”

  别说《沙家滨》,老陆现在连《质子正》都不想看。

  整天忙得一批,哪儿有这闲功夫看电影,以前就没有这个爱好,最多在个人电脑上面不断快进或者划拉进度条。

  秦晓芸大方地说道:“你这人真没意思!我都好心好意邀请你了,是不是舍不得电影票的钱,我帮你出了。”

  “不去!没空!”

  陆弥依旧拒绝。

  “你别后悔噢!”

  秦晓芸眼睛有些微红,有些气不过好心好意地邀请,却被当作驴肝肺。

  陆弥笑了笑,说道:“祝你们玩的愉快!”

  “生命在于折腾”是他奉行的圭臬,哪儿有闲功夫参与这些无聊的娱乐活动。

  自从上一次给对方送生日礼物,老陆就已经看明白了,自己和秦晓芸不是一路人。

  双方之间维持着目前简简单单的同学关系就很好,没必要再弄什么小圈子。

  “开窑了!”

  有人喊了起来。

  一股无形的热流从窑房里涌了出来,如洪水般漫过所有人的身体,扑在每个人的脸上,可以感受到一丝灼热。

  窑房里此时热得像蒸笼。

  学生们往后缩了缩,又往前挤。

  烧窑师傅戴着厚手套,把匣钵一个一个端出来,码在地上,摞成一摞,同时喊道:“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当匣钵打开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的烧出来了!”

  何予诚也不嫌烫手的举着一只小碗,碗口歪歪扭扭,像被人捏了一下的饺子皮,釉色倒是均匀,青中泛黄,像秋天的麦田。

  他把碗举过头顶,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见。

  “这是什么怪东西?碗口怎么歪的?”

  有同学忍不住笑出声来。

  何予诚面不改色地说道:“这叫‘不对称美’!”

  李达康的杯子也在匣钵里,没有变形,依旧原来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出来,杯口那道青色的细线果然还在,杯体温润的釉面就像蒙了一层薄雾,衬着清晰可见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釉字。

  “达康,你这杯子可真好!”

  有人凑过来看,发出惊呼。

  “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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