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起皮。
高飞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肩膀的位置磨得发白。他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身后是一面白墙,墙上贴着几张A4纸,写着什么注意事项。
“阿正。”高飞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大飞。”陈正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心里忽然堵得慌。
高飞比他小一岁,今年也二十六了。
可屏幕里这张脸看起来像三十六,眼角全是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阿姨怎么了?”陈正问。
高飞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白血病。”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医生说……M5型,急性髓系白血病,要做化疗,后面可能要骨髓移植。”
“多少钱?”
“五十万。”高飞说,嘴唇哆嗦了一下,“医生说……至少五十万,包括化疗、移植、后期的抗排异治疗,全部下来可能要七八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阿正,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妈的病不能再拖了,县医院说最好转到省城去,可省城的医院要先交十万押金才收人,我现在连一万都凑不出来。”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但怎么都擦不干净。
“阿正,你别笑话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高飞这辈子没求过人,找工作被人嫌弃学历低,一个月1800块钱,我也没觉得委屈。但我妈一病,我是真的……真的扛不住了。”
陈正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烟叼在嘴上,已经灭了,烟灰掉了一裤腿。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他哭,看着他擦眼泪,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扛不住了”。
他想说“别哭”,但说不出口。
他想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十万,不是五万,不是五千。
他现在的现金,满打满算不到三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二十万出头。这些钱要给他爹看病,要给工人发赔偿金,要买料,要维持工厂运转。
给了高飞,他爹那边就断了。
不给他,高飞他妈那边就断了。
陈正把灭了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捏得变了形。
“大飞。”他终于开口了。
“嗯。”高飞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你给我个银行卡号。”陈正说,“我尽可能给你转,不多,几千块钱我还是有的。”
高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阿正,我……”他哽咽了一下,“我自己也是够没用的,当兵8年,什么都没干成,回来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一个月1800块钱,连我妈的医药费零头都不够。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我高飞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事无成,窝窝囊囊的。”
“你别这么说。”陈正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大飞,你不是废物,你只是没找对地方。”
“哎…”
陈正看到对方颓废的样子,忽然问,“我在叙利亚有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但要是50万,也不难,要不…你来帮我?”
高飞一怔,讪笑着,“我…我不会数控,也不会外语啊,学历也不高。”
“我这地方学历没什么用的,真的,很多赚钱的都没什么学历的,只是危险了点,你要不要来,我给你转钱,你去弄个护照,然后买张飞机票。”
高飞也不是犹豫的人,一咬牙,“我干!”
陈正点点头,“行,你先别着急,我这边来安排,对了,我能问一下你在哪支部队服役吗?”
“75738!”
……
第21章:太阳底下,没有生意见不得光!
陈正又不知道这个番号代表什么。
但在部队呆了八年,总不能养猪吧?
高飞的声音低下来,“阿正,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叙利亚的生意是不是见不得光、”
陈正靠在椅背上,把那根灭了很久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太阳底下,哪有生意是见不得光的??阿飞,见不得光的是没钱的兜、求人的脸、以及自卑的心,而不是闻着好闻的钞票。”
陈正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犹豫什么。
“我这边干的活儿,风险是大了点,”
陈正继续说,“但来钱快。你当兵八年,练了一身本事,在国内一个月拿一千八,你甘心?”
高飞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高飞说了一句让陈正没想到的话。
“阿正,我想办法从边境过缅甸去。”
陈正一怔。
缅甸?
“然后从缅甸飞中东。”
高飞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能从国内直飞,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连累家里人。”
陈正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明白了。
高飞这是在给他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陈正留后路。
如果有一天出了事,高飞是从缅甸来的,跟陈正没有直接关系。
想事情就是不一样。
“行,你到了缅甸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买机票!”
“好。”
“对了——”
陈正顿了顿,“大飞,你在部队这些年,有没有信得过的战友?人品好的,能吃苦的,敢拼命的。如果有,你帮我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来。我这边开2500美金一个月,包吃包住,干得好还有奖金。”
2500美金。
折合RMB接近1.7万!
有多少人能拿这个工资?
顶的上最起码三个月薪水了吧?
“阿正,你说真的?”高飞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陈正笑了一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来的人必须靠谱,必须信得过,最好跟咱们也有点渊源,知根知底的,我这边的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明白。”
高飞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回去翻翻通讯录,咱们村也有几个乡党跟我一起去当的兵,我联系联系他们!”
中国社会毕竟是“乡党”社会,两广、胡建、江浙很多人在国外都喜欢用自己的同宗同族甚至是同村的乡党。
为什么?
除了知根知底外,你如果背叛了大家,你好意思回家?家里父母脊梁骨不被人戳断?
中国人自古讲究“衣锦还乡”,可不是让你臭遍家乡的。
“行。你的工资,等你到了我再跟你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兄弟。”
高飞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
“阿正,我高飞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别他妈说这种话。”陈正骂了一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赚钱,给你妈治病,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好日子。我这边只是给你个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
“行了,你先忙医院的事,护照和机票我来安排。到了缅甸给我电话。”
“好。”
挂了。
挂了电话,陈正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打开开罗卖家的图纸,扫了眼…
嗯…
天书奇谈!看的头晕。
天已经快黑了。
德拉市的傍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光线就跟被人拧了开关似的,唰地暗下来。
远处有黑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又着火了。
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零星的枪声,隔得太远听不清方向,但那声音很实在,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陈正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很快就散了。
他脑子里在转很多事。
他走下楼,站在楼梯上对着光头喊了声。
光头从车间里小跑过来,站在楼梯下面仰着脑袋看他:“咕?”
“APS那批订单,这两天赶出来?”
光头点头:“咕!”
“行,你带着他们干。”他说,“我先睡一会儿。”
光头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咕!”
然后转身跑回车间,嘴里发出一连串“咕咕咕”的指令,六个苦工立刻调整了工序,机器又开始轰鸣起来。
陈正躺在沙发上,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很乱,但身体已经累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