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沈逸达更克一些腐朽的文化“精英”。
只是沈逸达确实不想拿奥运方案做文章,只能说有些人是真不做人,什么事都可以当自己达成目的的梯子。
整天满嘴文学、艺术,其实道德已经完全败坏。
“何止算话。”
姚雁在他对面坐下,“我打听了一下,这次提名会上,韩总亲自打了招呼。局里,也帮忙说话了,你算是电影领域最亮眼的成绩,直接撕碎了青年身上的标签,官方还是认可的。”
还是有好人的。
共和国养士那么多年,大部分都是好人,沈逸达判断没有错。
“优秀导演提名应该是稳了。”
姚雁继续说:“拿奖的话不好说,还要看后面的评审,但光是这个提名,就够我们在宣传上做文章了。”
沈逸达把文件放下,“按常规宣传走就行,不用大张旗鼓。”
如今沈逸达追求的是堂堂正正的宣发。
他要是真的“好莱坞第一,好莱坞之下他第一”,这种帮助外国破坏自己国家的产业链,他可能需要拉着华表奖扯大旗,喊出国产电影之光的口号。
但他又不是真走这个路,所以不是很需要。
姚雁点头记下,又道:“电影局那边也打了招呼,说正在筹备今年中国电影百年华诞,会有一系列活动。”
这可是2005年,中国电影的百岁生日。
什么庆典,什么晚会,什么百部经典评选,都要在这一年办。
沈逸达的《新世纪青年》和正在上映的《高跟鞋姐妹》,几乎肯定会被列入百年百部经典。
二十四岁,两部电影,百年百大。
想想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沈逸达很爽,年少成名好啊,太享受了。
姚雁翻开笔记本,“还有一件事,中影那边来电话了,韩总想约你今天下午见一面,谈《长安的荔枝》的项目份额。”
下午三点,中影。
依然在北影厂办公,中影大楼已经开建了,只是建成还需要时间。
红砖楼的走廊还是那么朴素。
韩山平的秘书在楼梯口等着,见沈逸达来了,直接引他去了办公室。
韩山平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沈逸达进来,他摘下眼镜站起身,指了指沙发,“坐。”
秘书送了茶进来,轻轻带上门。
韩山平没有绕弯子,开口先提了提名的事,“华表提名看到了?”
“看到了,谢谢韩总。”
“这是你应得的,中影只是顺水推舟。”韩山平说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逸达。”过了一会,韩山平开口,“奥运方案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当时张合平托我来劝你,我应了,我把你的顾虑传给了他,也把他的承诺带给了你,你说你信我,愿意等一个交代。”
“结果一个临时工顶了所有的雷!妈卖批!糊弄谁呢!”
韩山平直接骂娘了,不只是愤怒,更带着失望。
“我韩山平答应的事,从来都是办到底,这一次,我答应你的事,没办到。”
沈逸达赶紧道:“韩总,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些人要耍这个心眼,谁也拦不住,我们都是被利用了我们的善意。”
韩山平摇了摇头,“我当然有责任!我当了传话的人,却没能保证传话的兑现。”
沈逸达听懂了,韩山平确实是要脸的。
这话,也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就是有些人,料定沈逸达顾全大局不会闹,料定韩山平这个中间人最终也会劝沈逸达以大局为重。
被人拿捏着你的底线来欺负你,用的还是国家大事,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憋屈、失望。
韩山平靠在沙发上,感慨道:“93年申奥失败那天晚上,我还在峨眉厂。那天我们几个同事坐在路边喝酒,谁也不说话。后来有个老同志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办一届奥运会。”
他转过头看着沈逸达,“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在想等我们办了奥运会,全世界就能看到中国了。等我们强大了,有些事自然就会变好。等我们把事情做成了,有些道理自然就会有人讲。”
韩山平自嘲一笑,“等到今天,奥运真的要办了,结果我发现,有些事跟强弱没关系。有些人手里那点针鼻大的权力,也要用到极致。办成一件事很难,毁掉一件事,太容易了。”
“但我还是要说,不要灰心,不要气馁,历史是螺旋上升的,社会也是前进的,那时候我们条件是真差,想当导演不熬个十年没有可能,谁能想到现在呢?”
沈逸达点头,他能听出来,韩山平在安慰他。
同时,也是为自己打气。
他看得出来,韩山平这次是真的被触动了。
不光是失信于他的愧疚,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自己在意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只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不过沈逸达比韩山平更自信,因为他真的看到了结果。
现在要去做一些事,确实很难,社会发展不到那个程度,贸然挑起一些争斗,可能连支持自己的人,也不能支持自己。
不如等一等,越往后,随着冰雪消融,春天过去,夏天也就来了。
沈逸达直白道:“韩总,奥运方案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就没觉得自己会赢。”
“我参与,是因为有人把我架上去,我不参与不行。后来我留下来,是因为觉得这个方案里的有些想法,值得被记录下来。”
“至于谁能中选,谁去操盘,那是上面的事。我做完了我该做的,把我该做的做好。”
文化领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些烂事,要是件件都往心里去,沈逸达迟早把自己气死。
第九十章 项目细节!今非昔比!极大震撼!
韩山平发现沈逸达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世嫉俗,反而带着不同寻常的从容。
韩山平道:“你能这么想,我反倒更觉得对不起你。”
沈逸达宽慰道:“韩总,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在《长安的荔枝》的项目上多给我一点支持,算是补偿了。”
韩山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松了。
不过谈到项目,韩山平恢复了平时雷厉风行的状态。
沈逸达介绍自己的思路,“我是这样想的,这个项目实际分两块,一块是电影制作,一块是影视城建城。”
“建城这部分,我不打算让腾达来主导。腾达是做内容的,不是做地产的。”
“我的想法是,和地方合作。地方出地、出政策、出配套,我们出内容、出IP、出影响力。商业街、酒店、旅游配套这些,让地方上的投资公司或者专业的地产商来做。”
“电影制作这部分,按现在剧本的体量和拍摄周期预估,如果只算剧组拍摄、后期特效和宣发,基础制作成本一个亿能打住,另外五千万是参与影视城的建设。”
不主导,不代表不参与,沈逸达必须保证项目中的话语权,是按照他的电影拍摄要求进行的。
沈逸达思路很清晰,来之前姚雁把细节都准备好了,“这样一来,整个盘子控制在一亿五千万以内,在这个体量下,投资回收周期相对可控。”
一亿五千万,放在2005年的中国电影市场,这是一个极高的数字。
但考虑到是要拍一部古装大片,这个数字不算多。
韩山平翻着计划书,不吝赞赏,“你这成本控制意识,比陈凯各、张一谋都强。他们报预算的时候,都是往大了报。”
韩山平一眼就看出,沈逸达没有从这个项目里吃钱。
沈逸达心道,他不压不行,腾达是自己的公司,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血汗。
陈凯各、张一谋花的是投资人的钱,中影有些人花的是公家的钱,还有人是洗钱,当然不心疼。
韩山平看完投资分解,又翻到后面的选角方案和市场策略部分。
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演员方面,你确定不用港台艺人?其实张紫怡也可以,她的国际知名度对海外版权销售还是有帮助的。”
沈逸达的计划书里,主要选角也是面向内地班底。
“打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韩山平斟酌着措辞,“港圈那边虽然有些人不地道,但没必要跟他们全面切割。”
“大家都是同一个行业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该合作的时候,该用的演员,还是可以用的。”
沈逸达知道韩山平在想什么。
说到底,还是面向海外市场的逻辑。
用港台明星,用张紫怡这样的国际面孔,是为了在海外卖版权时多一点谈判筹码。
一部投资一亿五千万的大片,光靠内地市场回收成本是有风险的。
两条腿走路,内地和海外同时发力,安全系数更高。
“逸达,我不是反对你用内地演员。”
韩山平放下计划书,认真看着沈逸达,“但你要考虑清楚。这么大一笔投资砸下去,如果海外市场打不开,风险会集中到国内市场。”
“到时候万一票房不及预期,压力就太大了。用几个有海外号召力的面孔,分散一下风险,这是常规操作。”
沈逸达坐在沙发上,安静听完韩山平的话。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韩总,你真觉得,《长安的荔枝》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海外市场,风险反而会更小吗?”
韩山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韩山平能感受到沈逸达对于海外市场的不信任,对于古装大片的看法,很明显沈逸达和当下不同,有不同的看法。
明明形势一片大好,《英雄》《十面埋伏》,包括陈凯各的《无极》,都在海外表现良好。
韩山平不由想起沈逸达之前的提醒,说李安转向现代题材,可能代表着海外审美的变化。
如今沈逸达商业大导的地位逐渐稳固,更是打破了《英雄》的票房记录,说话份量也不同了。
韩山平也要考虑沈逸达的意见。
沈逸达又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韩总,您还记得去年的大豆之战吗?”
韩山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大豆之战,甚至可以叫做大豆战争,那是2004年中国企业界最惨烈的一场仗。
“那年春天,美国农业部的报告说全球大豆要减产,芝加哥期货市场大豆价格一路暴涨。”
“国内榨油企业怕原料断供,冲进去高价采购,签了四十多亿美元的订单。结果一个月后,美国农业部突然修正了数据,说产量没减,反而增加了。”
沈逸达不紧不慢复述着,“大豆价格暴跌,我们采购的价格,比现货价高了一大截。光是中国榨油企业这一波亏掉的钱,至少二十亿美元。”
“然后四大粮商进来收割,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他们趁国内企业亏损、资金链断裂的时候,低价收购了我们六成以上的大型榨油工厂,控制了整个产业链。”
沈逸达看着韩山平,“整件事,从头到尾,美国农业部、华尔街、四大粮商,配合得严丝合缝。农业部放消息,华尔街拉价格,粮商最后收割我们的产业。这不是市场行为,这是一场精准的战略打击。”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沈逸达没有提及意识形态,只是从商业角度分析,这也足够了。
沈逸达继续道:“我们当时也觉得自己是在跟国际接轨,是在利用全球化降低风险。结果一整个产业被人吃掉了。从大豆到食用油,从定价权到产业链,全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