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地》导演是宁昊,肉眼可见的天赋,然后还有他作为出品人,统战价值远高于顾长伟的《孔雀》。
票选社会,统战规则就是最适用的规则,谁需要被拉拢,谁就会得利。
但沈逸达没有说破。
说了也没用。
你让跪习惯了的人,不要跪了,反而会触怒对方。
顾长伟此刻还沉浸在自己有可能拿奖的美好期待里。
沈逸达说:“顾导说得对,我希望以后有更多中国导演能来柏林。”
顾长伟满意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了。
他刚走,一个声音从沈逸达身后传来,“沈导。”
沈逸达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电影节的文件袋。
表情有些腼腆,但还是大方地走了过来。
张静楚,饰演《孔雀》女主角的演员,也是最近被媒体称为文艺片新星。
“你好。”沈逸达跟她握了握手。
她自我介绍道:“沈导,我叫张静楚,在《孔雀》里饰演姐姐。”
沈逸达笑了,“我知道,我看过你的表演片段,很有灵气。”
张静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沈导有没有兴趣看《孔雀》的放映?”
沈逸达反正也没别的事,便点了点头,“行,去看看。”
放映结束后,沈逸达和张静楚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聊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张静楚问。
沈逸达老毛病又翻了,习惯性做空,认真道:“你演得很好,特别是那场姐姐在餐桌上被父亲扇耳光的戏,一种压抑到几乎麻木的空白,不是一般的演员能演出来的。”
张静楚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沈导,你看得很准。”
沈逸达看着她,“我拍电影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演员的,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不只是在用演员的角度去理解角色,你也在用导演的角度去理解整场戏的结构。”
张静楚从惊讶变成了惊喜,“沈导,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也是我的猜测。”
“我是中戏导演系的!”张静楚兴奋起来了,“我学的专业就是导演!虽然现在在做演员,但我一直觉得自己看剧本的方式和纯演员不太一样。”
沈逸达道:“你天赋真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合作。”
张静楚心里很渴望,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知道分寸,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多了反而显得廉价。
她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孔雀》的拍摄幕后。
沈逸达听着,偶尔插一句,两个人聊得意外投机。
电影节的放映厅里,灯光已经亮起,工作人员在清理观众留下的空杯子。
张静楚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沈导,晚上有时间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中餐馆,他们家的中餐很正宗。”
沈逸达看着她,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行,正好饿了。”
那家餐馆不大,老板是浙江人。
张静楚显然是常客,老板看到她来了,热情打了个招呼,又看到旁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但什么也没问。
两人点了几个菜,一边吃一边聊。
张静楚问起了沈逸达的新戏,问起了他对电影的理解,问起了他对国内电影市场的判断。
沈逸达发现,张静楚明显把他的话当真了,问的问题都是导演才会关心的问题。
沈逸达夹了一块水煮鱼,“你这些问题,不像是一个演员问的。”
“我说了呀,我是导演系的。”张静楚说道:“只不过毕业后发现,做演员更容易接到活儿,但我从来没放弃过做导演的想法。”
“那你还年轻,有机会。”
张静楚看着他,目光很是复杂,“沈导,你比我更年轻。”
沈逸达感叹道:“是啊,我忘了。”
水煮鱼的辣味在舌尖上漫开,窗外是柏林冬夜的街道。
偶尔有车灯扫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温暖的光痕。
两人吃完饭,张静楚结了账。
沈逸达也没抢,只是说了下次我请。
下次,又是一个留下想象空间的词。
张静楚把这个词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
走出餐馆时,柏林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像一层薄薄的砂糖洒在街道上。
“我送你回酒店吧?”沈逸达让司机把她送回酒店。
“不用,我住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还是送回去吧,这样安全点。”
到了酒店门口,沈逸达道:“不请我喝杯茶?这天怪冷的。”
张静楚很心动,但还是拢了拢大衣领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导,很高兴认识你。”
这次,沈逸达有点遗憾,小样,和我玩欲情故纵,“我也是。”
张静楚转身走进了小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电梯口。
与此同时。
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迪特·考斯里克坐在桌后面,对面坐着这一届评审团主席,德国导演罗兰·艾默里奇。
艾默里奇是德国影坛的大导演,处女作《诺亚方舟准则》就拿过金熊奖提名,去年执导的灾难片《后天》在全球大获成功,正是他事业的巅峰期。
由他来担任这一届评审团主席,对柏林电影节的权威性是一种加持。
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最终的获奖名单草案。
艾默里奇开口,沉稳道:“评审团大奖,评审团的意思,是在《绿草地》和《孔雀》之间选一部,票数相差很小。”
迪特·考斯里克点了点头,目光在名单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绿草地》的名字上。
“《绿草地》吧,最好票型好看一些。”他说。
艾默里奇看着他。
“顾长伟的《孔雀》当然也是好电影,但是在批判性上,差了一截。”迪特·考斯里克对于这位德国大导还是尊重的。
如果是一般的文艺片导演,资金渠道牢牢把握在他们手里,他解释都懒得解释。
此刻耐心解释道:“《绿草地》的叙事更大胆,对传统的反思也更彻底。”
“而且宁昊是新生代导演,顾长伟是老一代摄影师转型导演,影响力有限。但宁昊不一样,他的背后是沈逸达,而沈逸达是中国新生代导演中的领军人物。”
“如果我们能把这两个人都发展起来,那对柏林电影节来说,是一笔长远的投资。”
艾默里奇在影坛摸爬过年,早已知道行业的规则,轻笑一声,“评审团其实也是这个意见。”
评审团的意见是一回事,艺术总监的倾向是另一回事。
两者能达成一致,是最好的结果。
“那其他奖项呢?”艾默里奇问。
“《孔雀》不给了,弯岛的那部可以给,多给点也不影响。”迪特·考斯里克说得干脆,“来自中国大陆的电影,提名可以破格,不走报送渠道,但奖项归属不能破格,两个主要奖项会出事的。”
艾默里奇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尘埃落定。
2005年2月20日,傍晚。
第5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在柏林电影宫的主厅举行。
大厅里灯火辉煌,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盛装出席。
沈逸达坐在台下靠前的座位上,宁昊坐在他旁边。
陆续颁发的奖项,在掌声中一一落定,
最佳欧洲影片蓝天使奖,颁给了荷兰导演汉尼·阿布-阿萨德的《天堂此时》。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和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颁给了中国弯弯导演的《天边一朵云》。
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颁给了法国配乐师亚历山大·德斯普拉。
最佳女演员银熊奖,颁给了德国演员朱丽娅·耶恩奇;
最佳男演员银熊奖,颁给了美国演员卢·泰勒·普奇。
最佳导演银熊奖,颁给了德国导演马克·罗斯曼。
然后,到了今晚倒数第二个奖项,评审团大奖。
全场安静下来。
评委会主席艾默里奇站在话筒前,拆开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宣布:“评审团大奖银熊奖,《绿草地》,中国,宁昊。”
大厅里掌声像潮水涌起来。
宁昊从座位上弹起来,用力握了一下沈逸达的手,然后大步走向舞台。
沈逸达站起来鼓掌,目送他走上领奖台。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顾长伟坐在座位上。
顾长伟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也在鼓掌,但眼底的失落是藏不住的。
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这届评委团就很看好中国电影,已经破例了一次,也许......
沈逸达收回目光,看向舞台上。
这就是棋子,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柏林电影节不仅仅是艺术评选,它也是西方叙事系统的一部分。
这个系统也许组织调度不行,是一只九头蛇,但也是有基本的架构的。
人家的目标是什么?
是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是浸染有潜力的导演进入他们的体系。
宁昊和顾长卫之间,谁的潜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