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传说。
易安依旧站着,青衫在风中纹丝不动,只有他脚下的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冰层下,暗流漩涡已隐约可见。
“你……”公孙瓒咬牙:“在威胁本将军?”
“不。”易安摇头:“只是请求。”
他望着公孙瓒,目光澄澈如易水冰面下的暗流:“请求将军,给这乱世留几个……还会救人的人。”
长久的死寂。
只有冰层的嗡鸣与战马的喷鼻声交织。
终于,公孙瓒狠狠一挥手:“放人!”
十七个被缚的医工踉跄着跑过冰面,奔向易安。最后一个老妪经过公孙瓒马前时,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塞进公孙瓒副将手中。
“治冻疮的。”她声音发颤:“给……给那些孩子用。”
副将愣住,低头看手中药包——粗麻布缝制,正面绣着歪斜的“太平”二字。
公孙瓒别过脸去。
易安扶住老妪,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忽然回头:
“三日后,太平道会有药材送至白马营东侧三里处的山神庙。”
“不要钱。”
“只要将军答应一件事——”
他指向北方,那是幽州更北的边塞,胡马时常寇掠之地:
“下次出征,马蹄避开有义舍的村庄。”
公孙瓒没有回答。
但易安看见,那位以铁血著称的将军,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足够了。
易安转身,带着十七人消失在苍山雾霭中。
冰面的嗡鸣渐渐平息。
公孙瓒在原地驻马良久,忽然问副将:“那药包呢?”
副将慌忙呈上。
公孙瓒拆开油纸,里面是碾成细末的草药,混着晒干的松脂,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药粉间埋着一枚木牌——与袁绍烧掉的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安”字,背面禾穗药草。
不同的是,这块木牌的边缘,没有血。
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反复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要扔吗?”
公孙瓒将木牌攥进掌心。
木质的纹理硌着皮肤,却奇异地不觉得冷。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混在北风里,听不出情绪:“全军拔营,改道。绕开所有标注‘义舍’的村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违令者,斩。”
马蹄声再次响起,三千白马转向东方。
而西方,常山的方向,新一天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炊烟下,地窖的门悄然打开,又一批种子被撒进冻土——是王农新培育的耐寒荞麦,能在雪下生根,只待春来。
更远处,邺城的袁绍接到了两份情报。
一份说公孙瓒改了行军路线。
一份说易水冰面昨日出现奇异共鸣,持续半个时辰。
他将两份竹简并排摊开,看了很久,忽然问许攸:
“你说,这天下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许攸躬身:“自是雄主。”
“雄主……”袁绍轻笑,指尖划过竹简上“太平道”三字。
窗外,又下雪了。
雪覆盖了血迹,覆盖了焦土,也覆盖了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顽强的种子。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地底奔涌的暗河。
比如冰下未死的草根。
比如——
人心深处,那一点渴望“太平”的、微弱的火。
袁绍推开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凉意沁入皮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个想过“让百姓吃饱”的少年。
只是乱世如磨,早把他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备马。”袁绍忽然说:“本将军要去常山……看看雪。”
许攸愕然抬头。
袁绍已披上大氅,走向门外纷飞的大雪。
雪落在他的银盔上,迅速消融成水,顺着盔檐滴下。
像泪。
雪越下越大了。
而乱世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第96章 :袁绍来访
袁绍的白马踏破常山营外的第一道雪槛时,易安正用新烧的炭笔在地图上标注第九条地脉走向。
炭是从黑石沟深处采来的铁煤,笔杆是王农用今秋最后一批青竹削制的,握在掌心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尽管常山已断断续续下了半月大雪。
“大贤良师!”
瞭望塔上的哨兵声音紧绷:“东南方向,约五百骑,打着‘袁’字旗……没有列阵,只有一队亲卫。”
易安笔尖一顿,墨迹在“滹沱河三号渡口”的位置晕开一个黑点。
他抬眼,透过军帐的缝隙望去。
雪幕中,那队骑兵果然没有披甲,为首者甚至解了兜鍪,任由雪花落在斑白的鬓角上。
银鞍白马,大氅是邺城最时兴的玄狐皮,却随意敞着襟口,露出里面半旧不新的靛蓝棉袍——那是冀北普通士子冬日最常穿的款式。
“开门。”
易安放下炭笔,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迎客。”
营门缓缓推开时,袁绍已下马。
他独自走进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呀的轻响,身后五百亲卫默契地勒马停在百步外,像一道沉默的雪墙。
常山营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西凉老兵的手指按上刀柄,流民青壮悄悄握紧改造过的农具,连在药庐里捣药的妇人都抬起眼,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盯着这个天下闻名的“四世三公”。
只有孩子们还在玩耍。
两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在营中央的空地上堆雪人,雪人头上歪歪斜斜插着几根枯草——那是他们心中“太平旗”的模样。
袁绍的目光在那雪人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易安。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雪地,十步之外是常山营一千七百双眼睛,十步之内只有北风卷雪的呜咽。
“易公子。”
袁绍先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和许多:“不请本将军喝杯热茶?”
易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军帐。
帐内没有炭盆,只在地上挖了个浅坑。
坑里埋着烧红的石块,石块上架着一口陶瓮,瓮中煮的不是茶,是陈郎中调配的驱寒药汤——用晒干的姜片、野枣核和去年秋天囤积的薄荷叶熬成,气味辛辣中带着清苦。
袁绍在席上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阿宝递来的粗陶碗,捧在掌心暖手。
“常山的冬天,比邺城冷。”他说。
“冷有冷的好。”易安在他对面坐下:“冻死害虫,来年庄稼少病。”
袁绍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药汤,被呛得轻咳两声,却把碗捧得更紧。
“公孙瓒退兵了。”他忽然说。
“知道。”
“你给他的药,他用了。”
袁绍抬眼:“白马营的冻伤患,活了六百三十四人。昨日幽州有密报说,公孙瓒在军帐里挂了一面旗——不是‘公孙’,也不是‘汉’,是你给他的那块木牌。”
易安没有说话,只是用火钳拨了拨坑里的石块,火星溅起,照亮他沉静的侧脸。
“本初今日来,不是为说这些。”
袁绍放下陶碗,碗底在木案上磕出轻响:“是想问你一件事。”
“将军请问。”
“这天下——”袁绍指向帐外,风雪正急的方向:“究竟要乱到何时?”
问题太大,大得像在问雪何时停、春何时来。
易安静静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
风卷着雪灌进来,吹散了药汤的热气,也吹起了案上那卷地图。
地图展开,露出冀北密密麻麻的标记:黑色的“袁”、红色的“公孙”、黄色的“曹操”……而在这些势力犬牙交错的缝隙里,有十七处用朱砂圈出的、小小的圆点。
每个圆点旁都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