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85节

  穿过熟悉的回廊,易安敏锐的察觉到下人们躲闪的眼神。

  刚到内院月门,管家易忠已经疾步迎上,压低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一夜了。还有……郡丞府的刘主簿午后就来了,现在还在前厅用茶。”

  易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知道了。阿宝,你先去将马匹安置,换身衣服再来书房外候着。”

  阿宝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易安整了整衣袍,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推门而入,檀香与墨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室内沉闷的气氛。

  易父易承宗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听见声响,他并未转身,只缓缓道:“回来了?”

  “父亲。”易安躬身行礼。

  易承宗转过身。

  这位钜鹿郡有名的儒商,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此刻眉间深锁,眼中是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安儿,你这几日,频频出城,所为何事?”

  易安平静道:“行医施药,父亲是知道的。近来城外疫病又起,儿不敢懈怠。”

  “行医施药。”

  易承宗重复着这四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那为何刘主簿今日上门,言语间旁敲侧击,问起我易家近来是否‘广施善缘’、‘聚拢民心’?”

  他抬眼,目光如炬:“城门外‘符水施粥’之事,已传入某些人耳中。”

  “安儿,你自幼聪慧,当知‘施粥’与‘施符水’在官府眼中,并无区别——都是聚众。”

  “而聚众,在此时此地,便是大忌。”

  易安沉默片刻,撩袍跪下:“儿行事不周,累父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易承宗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这个儿子,自幼体弱,拜入玄门后身子才渐好,却也因此养成了寡言坚毅的性子。

  这些年他行医救人,易承宗从不过多干涉,只暗中派人护持。

  可如今……

  “起来吧。”

  易承宗叹了口气:“责罚你有何用?我只问你,你究竟想做甚么?”

  易安起身,抬眼直视父亲:“儿想救人,也想救世。”

  “胡闹!”

  易承宗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方及弱冠的少年,谈何救世?”

  “这世道,是你能救的吗?朝廷、豪强、天灾、人祸……这是千年积弊,是天下大势!你可知妄动之下,我易家百年基业、上下百余口性命,都可能因你一念葬送?”

  声音在书房内回荡,窗外有鸟雀惊飞。

  易安却依旧平静:“父亲,正因这是千年积弊,正因朝廷已无力回天,正因豪强敲骨吸髓,正因百姓已无活路——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些甚么。”

  他向前一步:“易家百年基业,是祖辈于乱世中勤勉积累而来。”

  他继续说道:“可父亲,若这世道继续烂下去,易家的粮仓守得住吗?易家的商路走得通吗?易家的子孙,真能独善其身吗?”

  易承宗瞳孔微缩。

  “城外景象,父亲或许未曾亲见。”

  “孩儿见过易子而食的夫妇,见过为半碗霉米跪地乞求的老者,也见过守仓兵卒将发臭的粮粟倒入河沟时,岸上灾民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

  易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火,迟早要烧起来的。与其等它烧到自家门前,不如趁早备水,寻路,甚至……试着引它烧向该烧之处。”

  你……”

  易承宗霍然起身,手指微颤:“你可知你在说甚么?引火烧身已是愚蠢,引火烧向……你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书房内死寂。

  良久,易安缓缓跪下,行了大礼:“父亲,儿不敢妄言造反。”

  “不过是想在乱世将至时,为易家,也为这钜鹿郡的百姓,多寻几条生路。”

  “义舍储粮,传医授农,联络乡里,皆是为此。纵有风险,也比坐以待毙强。”

  不敢妄言,没说真的不做。

  他抬起头,眼中是易承宗从未见过的坚定:“若父亲恐牵连家族,儿愿即日离家,自立门户,从此所做一切,与易家无关。”

  “荒唐!”

  易承宗怒斥,胸脯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却再说不出更重的话。

  他知道,这个儿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执拗无比。

  他既说出这番话,便是深思熟虑,已难回头。

  父子对视,空气凝滞。

  忽然,书房外传来阿宝刻意提高的声音:“少爷!前厅刘主簿说时辰不早,该回郡衙了,特来向老爷告辞!”

  易承宗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沉声道:“进来。”

  易安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易忠推门而入,躬身道:“老爷,刘主簿在前厅等候。”

  易承宗整了整衣袖,看向易安,声音已恢复往常的沉稳:“你随我一同去见刘主簿。记住,多看,少说。”

  “是。”

  前厅内,郡丞府主簿刘文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见易承宗父子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拱手:“易公,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

  “刘主簿客气。”易承宗还礼,示意易安:“这是犬子易安。安儿,见过刘主簿。”

  易安行礼:“见过刘主簿。”

  刘文上下打量易安,笑容意味深长:“早就听闻易公子师从高人,精通医道,常行善举,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难怪连城外那些粗鄙灾民,都称公子一声‘小良师’啊。”

  易安垂眸:“主簿谬赞。”

  “不过是略通岐黄,于心不忍,略尽绵力罢了。”

  话中机锋,易承宗如何听不出,当即接道:“刘主簿有所不知,安儿所学道法中,确有‘禳灾祛疫’之仪。”

  “近来天时不正,疫气流行,他便按师门所授,熬些清浊汤药,辅以符咒,为百姓祛病强身罢了。”

  “至于施粥之说,纯属无稽——我易家纵有心,也不敢违律聚众啊。”

  刘文眯了眯眼:“原来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近日郡中流民渐多,治安不宁。太守大人颇为忧心,已下令严查聚众滋事、妖言惑众之举。”

  “易公子行善积德自是好事,但也需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毕竟,这‘符水’与‘粥汤’,在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看来,并无不同。”

  “万一有人借此生事,诬告易家‘收买人心’‘图谋不轨’,那可就……”

  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易承宗神色不变:“多谢刘主簿提点。”

  他开口:“易家世代经商,恪守本分,从未有非分之想。安儿年轻,行事或有欠周全,老夫自当严加管教。”

  “易公明白就好。”刘文起身,:“时辰不早,下官该回衙复命了。对了,太守大人下月寿辰,届时还望易公赏光。”

  “一定,一定。”

  送走刘文,易承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易安,目光沉沉:“听到了?郡守府已盯上你了。今日是刘主簿,明日就可能是指挥使的兵丁。”

  易安抿唇:“父亲,刘主簿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提醒’。”

  “他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易承宗冷笑:“更是在索贿。太守寿辰?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罢了,这些官场龌龊,你暂不必理会。”

  他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欲设‘义舍’,传医授农?”

  “是。”

  “需要多少银钱?”

  易安一怔,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自家父亲。

第87章 :星火初燃

  易承宗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易家可以帮你,但有三条:

  一,所有钱粮物资,须经易忠之手调度,账目分明,不得直接经你之手;

  二,行事地点,绝不可在钜鹿郡城内,亦不可距城过近;

  三,你身边那个张梁道人,以及他所联络之人,底细必须查清,绝不可有官府细作或心术不正之徒。”

  不知何时。

  易安的一举一动竟然全都被自家父亲看在眼里。

  只不过,他分明知道易安所做如何大逆不道,但一直以来却并没有出手干预阻止。

  也许……他也早就看不惯这世道了吧。

  他看着儿子眼中的震动,叹了口气:“安儿,你既选了这条路,为父拦不住你。但易家不能因你而倾覆。这些安排,是为保全家族,也是为……让你走得稳些。”

  易安眼眶微热,撩袍欲跪,却被易承宗扶住。

  “不必跪了。”易承宗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哑:“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易承宗摆摆手,背过身去:“去吧。易忠会配合你。还有,刘主簿那边,我会打点。短日内,官府应不会明面为难。但暗地里的眼睛,只会更多。你……万事小心。”

  易安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这一世,他一心都扑在了太平道的事情上。

  对于这一世的家庭实际上并没有太过上心。

  一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擅长跟“父母”接触,总感觉会有莫名的别扭。

  二也是为了跟家里保持距离,如此一来真的大事不成,他也能及时切割保全家族。

  可没想到……

  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已经被父亲看在眼里,甚至默默支持到了如今。

  今日拉自己过来,其实也不是为了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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