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第81节

  暮色四合。

  张梁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仿佛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能激起胸中从未有过的波澜。

  易安离去前的种种提议———义舍、授艺、联络、积粮。

  这些全都并非空想,而是条分缕析、切实可行的路径。

  这路径隐隐指向一条与单纯“替天行道”全然不同的路线。

  那个年轻人,所做的不仅仅是要掀翻旧天。

  更是要在掀翻旧天之前,先尽力为黎民编织一张能在风雨中存身的网。

  “易安道友……”

  张梁低声自语,眼前浮现出那少年平静却坚韧的面容。

  出身富贵,师承正统。

  本可以独善其身,逍遥世外,却甘愿蹚进这浑水,甚至谋划比自己这个游方道士更深、更远。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思考如何终结这个乱世了。

  与此同时,易安在护卫阿宝的陪同下,正骑行在返回郡城的夜路上。

  马蹄声在寂静的乡道格外清晰。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推动张梁,进而可能影响整个太平道的策略,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既然这一世的太平道起义似乎“迟到”了,而自己又需要接触到张角与九节杖,那么主动成为其“催化剂”和“建言者”,无疑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展现的“济世之心”与“谋划之能”是真,借此接触核心、达成回归现世的目的也是真。

  “少爷,今日与那张道长所言……是否太过凶险?”

  一直沉默的阿宝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是易安心腹,自幼一同长大,忠心不二,但也深知那些言论一旦泄露,便是灭门之祸。

  “阿宝,你看这四野。”

  易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勒马缓行,指着远处黑暗中零星如鬼火的贫家灯火:

  “饥寒遍野,官府视而不见,豪强变本加厉。

  太平道以符水聚民心,其势已成,缺的只是一个方向和一股推力。

  我们今日所言,或许能给这绝望的世道,多一分有序的准备,少一些无谓的牺牲。至于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世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凶险。”

  “与其坐等祸患临头,不如主动谋取一线生机。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张梁之耳,再经你心。

  只要我们三人不说,天知地知。”

  阿宝重重点头:“少爷放心,阿宝明白。”

  易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始终随身携带、扉页写着“不可入世”的道经,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师傅的告诫言犹在耳,但脚下的路,他已经选择了。

  “不知道张梁何时会联系张角……我又何时能见到那位‘大贤良师’?”

  易安心中暗忖。

  与张角的会面,将是关键一步。

  他需要评估这位太平道领袖的真实想法与气度,也需要寻找合适时机,提出“观摩”或“协助保管”九节杖的请求——那才是他回归现世的钥匙。

  夜色更深,郡城的轮廓在前方隐约浮现。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同困兽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城内笙歌未歇,与城外的死寂形成讽刺的对比。

  易安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坚定前行。

  回到府邸,易安并未休息,而是提笔开始整理更详细的“义舍”建设纲要、基础医术与强身法教学要点、以及初步的联络网络架构。

  既然决定推这一把,就要推得有力、推得有效。

  这些准备,既是为了取信于太平道,也是为了——在可能的范围内——让这场注定血腥的变革,多留存一点人性的微光与秩序的火种。

  灯下,少年身影沉静,笔走龙蛇。

  ……

  夜色如墨,浸透了钜鹿郡的屋瓦街巷。

  易安又画好了一张符纸,指尖还残留着墨迹的微润。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纸张。

  远处内院的灯火已陆续熄灭,唯有书房这一盏孤灯,映着他平静却深邃的眼眸。

  “少爷,该歇息了。”

  阿宝轻声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您今日与那张道长谈了整日,又伏案至此时,莫要累坏了身子。”

  易安接过汤碗,却不急着喝,只是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阿宝,你说……若是这世道真到了不得不变的那一刻,我们是顺势而为,还是逆流而上?”

  阿宝怔了怔,低声道:“小的不懂这些大道理。”

  “这些年您救了多少人,小的都看在眼里。”

  “若是……若是真到了那天,小的这条命,也是少爷的。”

  易安笑了笑,将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冰冷的决意。

  他知道,从自己选择推动张梁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单纯的“等待历史”或“寻觅归途”。

  他成了织网的人,也将成为网中的一缕丝线。

  次日清晨,易安以“采购药材”为名,再度出城。

  这一次,他并未直接前往白马坡,而是绕道去了几处标记在草图上的村落。

  这些村子位置偏僻,民风却相对淳朴,村民多曾受过他的义诊之恩。

  在一处名为“小林庄”的村子里,他见到了一位熟识的老村长。

  “易安先生!您可来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迎上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上月您留下的治咳方子,村里好几个娃娃都好利索了!”

  易安下马,与老村长寒暄几句,便看似随意地问起村中近况。

  老村长叹了口气:“还能怎样……前几日官府又来征‘修河捐’,说是治理水患,可咱们这儿三年没见大水了!每户两百钱,交不出的就拿粮抵……村东头李老汉家最后半袋黍米都被抄走了,唉……”

  易安沉默地听着,心中那幅“义舍网络”的图景越发清晰。

  这狗草的世道。

  这狗草的朝廷。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穿越,乱世是因为外敌入侵,妖邪吃人。

  那现在这次遇到的乱世,则是完完全全是因为朝廷昏庸。

  忙碌一天。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刚刚回家,城外依旧还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地里的庄稼早就已经枯死。

  更别说朝廷赈灾粮被各路大小官员私吞,又私自收取严重赋税。

  以至于现在,城外到处都是吃不饱饭的难民。

  看到易安义诊回来,难民们虽然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但依旧还是堆起笑脸朴实的对着他点头:“小先生,回来了啊。”

  拽了一下缰绳。

  马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疑惑的看着自家主人。

  回家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主人快走。

  可易安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安抚着开口:“乖,等我一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宝:“家里的余粮还多吗?”

  阿宝明白了自家小主人的意思,犹豫着开口说道:“少爷,私自赈灾是犯法的。”

  如果是乡野当中的话,偷偷给灾民发点食物当然没有问题。

  可现在就在城边上,他这边锅刚刚架起来,官府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出来把人抓进大牢。

  易安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

  这些都是他昨晚熬夜画的,也是他想到的办法。

  “私自赈灾的确犯法,但少爷我可是道士。”

  易安冲着阿宝眨了眨眼:“我可没有赈灾,只是施法用咒符治病罢了。”

  “快去准备吧。”

  阿宝无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少爷的命令。

  和两名心腹家仆早已在此等候,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锅底柴火正噼啪作响。

  “少爷,粟米、野菜和药材都已备齐。”

  阿宝迎上前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还带了几包防瘟疫的药粉。”

  易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发髻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出尘。

  他从手中拿着那一沓昨夜绘制的符纸,黄表朱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百姓们认出了这位每月都来义诊的“小良师”,原本死寂的人群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易安走到庙前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朗声道:

  “诸位乡亲,近日天时不正,地气晦涩,贫道奉师命在此行‘禳灾祛病’之法。”

  他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稍后贫道将熬煮‘辟瘟清浊汤’,凡身感不适、或觉饥火难耐者,皆可领用一碗。此汤以粟米为基,佐以清心草、安胃藤等药材,经符咒加持,可暂压饥火,祛除体内淤积之晦气,强健脾胃,以待天时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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