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因‘不满’而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这官,不做也罢。”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再敢反驳。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易安。
挥手遣散了周围手下,任凭他们离开府内。
他端详着面前脸生的少年,眼神中尽是失望的神色。
“不是那个人啊……”
不仅仅年纪对不上,就连身高相貌也不同。
想想也是,那位少侠早就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
人死不能复生,怎么可能会在二十年后突然找上自己。
他揉了揉眉头,只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这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下一刻,易安开口了:
“陆大人,旧友来访,可曾记得开封城的那场大火?”
陆川豁然起身,看向易安的眼神满是震惊的神色。
脚步急促的自堂内走出,却因为心神不定险些摔了个跟头。
可他踉跄过后却全然不在意,跌跌撞撞的来到易安身前,仿佛确定似得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再抬起头,已然泪流满面。
他说:“少侠!可真是你?”
风起,卷过庭中老槐的枯枝,簌簌如雨。
易安看着面前人过中年的书生,看着陆川眼中深埋的、不敢置信的期待,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咽。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
“陆兄。”
“好久不见。”
二字出口,陆川浑身剧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死死盯着易安的脸。
像要从那陌生的、年轻的面容上,剥出记忆里那张疏朗带笑的脸。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曾经的少侠竟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原来……郑然说的是对的……
开封城的不死树下,真的有不死的侠客。
第65章 :乱世再逢君
说实话。
易安完全没有想到这次跟陆川见面会这么顺利。
按他原本的想法,应该要废很多口舌才行。
毕竟在陆川的时间线里,他是亲眼看着自己死在他面前,而后跟着小郑然一起亲手将自己尸体埋葬的。
现在……
二十年过去,当年自己亲手葬下的人换了副面孔,又一次活生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没被直接吓晕或者把自己当成骗子赶出去,就已经算是很能抗压了。
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最初的书生。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陆川,可能真的会大喊着有鬼,然后被吓得抱头鼠窜吧。
二十年过去,当年的书生经历了太多事,现在已经变得沉稳了好多啊。
听到陆川喃喃自语着“不死树”跟“不死侠客”,易安恍然。
原来是因为这个。
的确,在陆川的视角来看,当年小郑然讲述的传说,眼下不就正在重现?
“陆兄。”
易安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平稳了些。
陆川这才如梦初醒,松开紧握的手。
踉跄退后半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少侠……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发颤,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可你的模样……还有这年纪……”
易安苦笑:“此事说来话长,我亦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斟酌着继续开口:“只知醒来时已成流民,前尘尽忘。”
“直到看见府库中关于‘金叶侠客’的卷宗,才逐渐想起零星片段。”
自己是从千年后穿越回来的这种事,还是太过离奇了一点。
相比之下,转世轮回归来,想起前尘记忆更靠谱一点。
既然眼下陆川提及了“不死侠客”,不如直接顺水推舟,真的当一次“不死侠客”。
果然,听到易安这么说,陆川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
转身对堂外候着的差役吩咐:“今日所有议事延后,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罢,他引易安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简朴的书房。
屋内陈设陈旧,书案堆满文书,窗边一盆兰草已有些枯黄。
“少侠……不,易安。”
陆川亲手沏了茶,手指仍在微颤:“你方才提及阿然,她如今……”
二十年前。
自从易安在大雨中死去后,没过几年,阿然的父亲也因为狱中留下的暗疾去世了。
在那之后,小郑然就一直被陆川夫妻留在身边,抚养长大。
对于小郑然的感情,他不比易安更少。
“这正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易安正色道:“我在卷宗中看到‘金叶女侠郑然支援中渡桥’的记录。”
“若我所知不差,中渡桥已成绝地——王清将军粮尽援绝,杜重威拥兵不救。”
“郑然此去,怕是赴死。”
陆川面色骤变:“此事我亦有所耳闻,但军报滞后,不知详情……”
他叹了口气:“郑然那丫头,受了你的传承后,执意效仿于你行走江湖。”
“我只知她剑术有成,却未料她竟敢卷入此等战事!”
“自从收到前方战报,我也日日忧心。”
“奈何我就是一介书生,否则非要千里奔袭驰援阿然。”
“更何况……还有这一城百姓……”
陆川开口,语气中满是自责。
分明才四十出头,可满头青丝已然白了一半。
这乱世,他贵为一城之主,看似尊崇。
但所忧之事实在太多,需要承担的压力也太重了。
说到这里,他满是希冀的看着易安:“少侠,既然你已经归来,可有办法救她?”
易安摇头:“我如今功力未复,这具身体孱弱。纵有旧日记忆,暂时也无能为力。”
“暂时?”
陆川捕捉到了话中希望。
“我需要时间,还需要资源。”
易安开口,并没有跟陆川客气,这本来也是他找上来的目的:
“以这副难民之身,重修功法。”
话毕他继续说道:“前方具体战况我并不知晓,我们现在最多还有多长时间。”
“一个月。”
陆川踱步,终于开口:“最多还有一个月时间。”
契丹已然攻破边境,此时一路南下,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能打到中渡桥。
如果易安所言非虚,杜重威真的按住二十万大军不动,只靠王清将军两千精锐跟郑然,届时郑然必死无疑。
“契丹南牧,清以孤军战死于中渡桥北,时年五十三。”
这便是史书上对于王清将军的评价,短短几十个字,就写完了他的一生。
所以……一个月么……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声呜咽。
“那就一个月。”
半晌,易安开口:“一个月后,我去中渡桥。”
“不可!”
陆川猛地抬头:“你如今功力未复,这具身体孱弱,如何去得?”
他语气焦急:“那是契丹十万大军围困之地!”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易安目光沉静:“陆兄,乱世如潮,人力微薄。”
“我这次不求抵抗契丹,此乃大势所趋,并非我能改变的事情。”
“此次一行,只为报信救人。”
“告诉他们杜重威狼子野心,力求救下郑然跟王清将军。”
他语气坚定,目光灼灼。
陆川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开封大火中,少年侠客只身赴宴,剑斩恶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