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敏感得近乎脆弱的诗人,那个在词中将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世人看的君主。
那种极致的敏感,或许不只是性格,更是魂魄层面的特质。
就像一张过于纤薄的纸,能承载最细腻的墨迹,但也更容易破损。
守墓人拿走这块碎片,是想利用李煜魂魄不稳的特质?
易安将碎片贴在额头上,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碎片内部,像潜入深海。
黑暗中,他看到了零碎的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批阅奏折。
父皇很累,揉着太阳穴,时不时咳嗽。
孩童手中握着一块玉佩,正是那块双龙戏珠佩。
玉佩温润,让他感到安心。
画面一转,孩童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在书房练字。
写的是《兰亭序》,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窗外梧桐叶落,一片叶子飘进窗,落在宣纸上。
他捡起叶子,看了很久,忽然流下泪来。
先生问他为何哭泣,他说:“这叶子昨天还是绿的,今天就黄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害怕。”
再一转,青年李煜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望着北方。
手中握着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易安睁开眼睛,额头上已渗出细汗。
这些是李煜的记忆碎片,被封存在玉佩中。
通过这些碎片,易安能感受到李煜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感。
对时间的恐惧,对责任的抗拒,对自由的渴望。
还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预感。
他预感到自己的一生将是悲剧。
就像那枚秋日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归宿。
“原来如此。”易安轻声道。
守墓人想要的不只是玉佩,还有李煜那份对悲剧的预感,那份贯穿一生的遗憾。这些情绪,对于修炼某些邪术的人来说,是极佳的养料。
尤其是……与时间有关的邪术。
易安想起在现代,守墓人收集的那些古物。
每一件都承载着强烈的情感,每一件都关联着某个历史人物。
他像一只蜘蛛,在时间的网上爬行,收集着那些散落的“情绪结晶”。
他想用这些结晶做什么?
炼器?炼丹?还是……打开某扇门?
易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守墓人之前,化解李煜的执念。
不是消除,而是化解。
让那份遗憾找到归宿,让那份渴望得到慰藉。
哪怕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易安没有离开金陵。
他白天在城中闲逛,观察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晚上在住处修炼,巩固三世轮回中获得的修为。
偶尔,他会去澄心堂看看。
李煜虽然去了洪州,但书房还保持着原样,宫人每日打扫,一尘不染。
第五天,月圆之夜。
易安提前来到纸马铺。
老者已经按照吩咐,将院子收拾干净,那些养灵的纸人也藏了起来。
易安在正屋布下结界,自己则躲在暗处,收敛气息,等待黑袍人。
子时整,院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第159章 :一封信
子时整,院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随着夜风飘进来。
月光下,一道黑影缓缓移入院中。
黑袍拖地,像一团凝聚的夜色。
来人确实穿着黑袍,但并不是守墓人本人。
易安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个傀儡。
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傀儡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童灵。
老者躲在易安布下的障眼法后,浑身发抖。
易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安静。
傀儡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
它没有开口,只是将黑色布袋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纸扎的澄心堂。
易安屏住呼吸。
傀儡推开纸宫殿的门,伸手去取里面的玉佩碎片,却摸了个空。
它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扫视院子。
就是现在。
易安从暗处走出,结印轻喝:“定!”
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化作绳索缠住傀儡。
傀儡挣扎,黑袍下冒出黑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金光越收越紧,最终将它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易安走到傀儡面前,伸手按在它额头。
搜魂。
意识探入傀儡的魂魄。
果然,这只是个被操控的躯壳。
三魂七魄残缺不全,主魂早已消散,只剩下残存的指令和一段模糊的记忆。
记忆碎片像破碎的镜子,映出几个画面:
一个地下洞穴,烛火摇曳,墙上挂满各种古物。
青铜剑、玉璧、陶俑,每一件都缠绕着黑色的怨气。
洞穴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正在炼制什么。
那人身披黑袍,看不见面容,但易安能感觉到,那气息与他在现代遇到的守墓人同源。
“南唐……李煜……定魂玉……”
那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魂魄不稳,天生通灵……真是上好的材料。”
画面一转,傀儡看到那人将一块玉佩碎片放入一个青铜鼎中。
鼎内翻滚着黑色液体,液体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魂魄碎片,都在无声尖叫。
“再收集三十七个童灵,这药就能炼成了。”那人低笑。
记忆到此中断。
易安收回手,眉头紧锁。
完全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低头看向傀儡手中的黑色布袋。
他解开袋口,里面飞出三十七道细小的白光,在空中盘旋。那是还未被完全炼化的童灵,纯净而脆弱。
“去吧。”易安结印念咒,“尘归尘,土归土,轮回自有归处。”
白光在空中停留片刻,似在致谢,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它们会重入轮回,等待来世。
傀儡在童灵消散后,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堆一样坍塌,最终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袍,和一个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复杂的阵图。
易安拿起令牌,触手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空间波动。
这是一个传送令牌,使用者可以凭借它传送到特定地点。
很可能就是记忆中的那个地下洞穴。
易安将令牌收起,转身看向老者:“你安全了。黑袍人发现傀儡失踪,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你收拾东西,离开金陵吧。”
老者千恩万谢,连夜收拾细软,天没亮就出城去了。
易安在纸马铺待到天亮,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的线索。
他在纸宫殿的底座下,发现了一行刻字:
“丙辰年秋,澄心堂西窗第三砖。”
丙辰年,就是今年。澄心堂西窗第三砖。
那里藏着什么?
易安立刻动身回宫。
清晨的皇宫还笼罩在薄雾中,宫人开始一天的劳作,脚步声轻而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