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勇,并非无谋。
更别说连日的折腾让他也有些遭不住了。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斥候上前,小心探查!”
他放弃了冒险进入。
或许,那个“妖道”真的在这片土地下,埋了什么超出他理解的东西。
当并州军缓缓退出野狼谷区域时,没有人注意到,谷内某处背阴的岩壁下,一片违背时令、悄然舒展的绿意,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而在更深的冻土之下,某条被特定频率道力短暂激活又复归沉寂的地脉暖流,正缓缓恢复平静。
七日后,邺城。
袁绍接到了来自常山的详细密报,也接到了吕布大军在常山扑空、最终悻悻退回河东的消息。
他放下帛书,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太行山的方向。
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对身旁的谋士许攸道:“子远,你看这张角……不,这易安,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如何?”
许攸捻须沉吟:“高明。”
“一直以来黄巾军无论是面对咱们还是董卓,都表现出一副势与常山共存亡的态度。”
“可这一次,遇到吕布,这张角竟然带人跑了。”
“弃一可有可无之常山,存黄巾之菁华,挫吕布之锐气。”
“更向天下昭示其非寻常流寇,而是有根基、有谋划、能屈能伸之势力。
“日后,这‘黄巾’二字,怕是更让人头疼了。”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啊,头疼。不过,头疼的,又何止我袁本初一人?”
“董仲颖、曹孟德,还有那些暗地里看着的……这潭水,被他这么一搅,是更浑了。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转身,看向案头那封来自常山、盖着太平道特殊印鉴的盟约草案,上面写着“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保黎庶”等字样。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唯独没有称臣。
“这份‘盟约’……”
袁绍手指敲了敲案几:“暂且留着吧。”
他望向地图上太行山南麓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那里正是易安计划中黄巾军转移的方向。
“传令给张郃,加强太行山南麓诸隘口的巡防。”
“但对那些……额系黄布、行医施粥、只开荒不劫掠的流民队伍,只要不冲击城邑,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攸会意:“主公是想……”
“只是看看。”
袁绍淡淡道:“看看这支不要城池、不争地盘,只忙着挖窖、种田、教人识字的‘黄巾军’,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窗外,春意渐浓。
而太行深处的风,正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色,悄悄吹向更辽阔的中原大地。
真正的乱局,随着黄巾军的战略转移,正悄然拉开新的序幕。
吕布的愤怒扑空,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110章 :薪尽火传
常山的废墟彻底冷却,焦土之上,新草已从石缝间挣出第一抹绿意。
春风带着太行山深处的料峭,掠过空荡的营址,将那面残破的黄旗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诉一场未尽的道别。
野狼谷外,吕布最终勒马北返。
并州铁骑带走的不仅是无功而返的郁愤,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那谷中短暂涌动的“地脉暖息”,虽未伤一兵一卒,却如一根细刺扎进吕布心头。
他终其一生征伐四方,所遇之敌或勇悍、或奸诈,却从未见过这般似与山川大地同呼吸、共脉络的对手。
“妖道……”
归途上,吕布忽对身侧副将低语:“传令河东:凡遇黄巾踪迹,不可轻进,速报我知。”
此间世最顶尖的武将,哪怕没有走上玄修一道,依旧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易安跟地脉的共鸣。
与此同时。
太行山深处,新立的临时营地隐于一处背风山坳。
此处地势险峻,仅有一条隐秘小径与外界相通。
是王农早年勘探的“地脉节点”之一。
地下有浅层暖流,虽不足以催熟谷物,却能让窖藏粮种不腐,让人在严寒中存住一口气。
易安靠坐在一方青石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袍。
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清明如洗。
他面前摊开着那卷人皮地图,炭笔在其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条蜿蜒向南的虚线。
“这条线。”他轻声对围坐的众人道:“不走路,走‘势’。”
张梁、独眼、王农、陈郎中、徐庶皆屏息聆听。
“黄巾今后,不固守一城一地。”
易安的手指从“常山”滑向“河内”,再指向“颍川”、“汝南”。
“我们要像水,渗进每一处干旱的裂缝。”
“哪里有天灾,哪里有人祸,哪里便有黄巾的义舍、药棚、识字班。”
“不举旗造反,只扎根活人。”
“至于武力……”
他看向独眼:“护卫乡勇不必多,但要精。”
“以屯田养兵,以兵护民,民再养田。如此循环,方为活路。”
独眼独目灼灼:“俺明白。已经按您的吩咐,在各处义舍暗中训了一批人,不穿甲,不执戟,平日仍是农夫,危急时却能结阵自保。”
“好。”易安颔首,目光又落回地图:“下一步,去颍川。”
众人一怔。
颍川乃世家名门汇聚之地,文风鼎盛,亦是非多。
去那里扎根,无异于踏入漩涡中心。
易安却道:“颍川有徐庶先生故旧,有黄承彦先生暗助,更是天下消息往来之枢。”
“在那里建一座书院。”
“不授经学,只授农、医、工、算之实学。”
“学生来去自由,学成返乡,便是千颗火种。”
徐庶深吸一口气,郑重长揖:“庶,愿往。”
七日后,邺城。
袁绍听着许攸回报太行山南麓的动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玉如意。
“黄巾残部已散入太行,分作十余股,多者数百,少者数十,皆以义舍为名,行施药、垦荒、授徒之事。”
“张角本人踪迹不明,但颍川、汝南一带,已有‘太平书院’的传闻在士子间悄然流传。”
“哦?”袁绍挑眉:“书院?不教圣人之言,倒教种地看病?”
“正是。”许攸低声道:“更奇的是,荆州黄承彦、庞德公等人,竟暗中资助书院校舍、典籍。”
“刘景升似乎……默许了。”
袁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张角……不,这易安,真是把人心算透了。”
“他知道乱世缺的不是王侯,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法子。而这些东西,恰恰是诸侯不屑做、不能做、也不敢做的。”
“那主公之意……”
“由他去。”袁绍起身,望向窗外渐绿的庭院:“黄巾不攻城掠地,便不是‘贼’。”
“他替我安抚流民,垦荒产粮,我何乐不为?”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至于董卓、曹操那边……让他们头疼罢。”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暗中护住太平书院,别让当地豪强或宵小扰了清净。记住,要暗中。”
长安,董卓府邸。
牛辅跪在地上,肩背鞭痕未愈。
吕布抱臂立于一侧,面色冷峻。
董卓肥胖的身躯陷在貂裘中,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箭镞——正是那支“惊鸿”。
“所以,张角跑了,常山空了,你们一个损兵折将,一个无功而返?”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众人喘不过气。
牛辅以头抢地:“未将无能!但那常山确有古怪,地动山摇,暖流自生,恐是妖法……”
“妖法?”董卓嗤笑:“若真是妖法,他何须逃?何须钻山沟、住地窖?”
他丢开箭镞,目光扫过吕布:“奉先,你以为呢?”
吕布沉默片刻,道:“张角这人,不拘常理。其志似不在争地,而在……争人。”
“争人?”
“是。”吕布点头:“末将沿途所见,黄巾所过村落,虽人去楼空,却无劫掠之象,反有修缮水渠、留下粮种的痕迹。”
“百姓虽惧兵祸,但提及‘黄巾’二字,眼中似有……盼色。”
董卓瞳孔微缩。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凉州大旱,饥民易子而食。
那时若有人施一碗粥、赠一袋种,或许他董仲颖走的,也不会是今天这条路。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冰冷的权谋覆盖。
“传令各州郡。”
董卓缓缓道:“黄巾妖众,化整为零,潜藏民间,为祸更甚!凡有包庇、勾结者,以同罪论处!另悬赏万金,购张角首级!”
“是!”
命令传下,却如石沉大海。
因黄巾已无“首级”可寻。
他们成了散落在山河间的万千星火,除非燃尽每一寸土地,否则无法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