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人,缺的不是怨,是愿。”
“愿有一片天,能容他们站着活。”
他咳嗽起来,阿宝忙递上药碗,却被他轻轻推开。
“叫张梁、独眼、王农、陈先生……还有徐庶,都来。”
众人很快聚到帐中。
小小的军帐挤满了人,炭盆微弱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易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抚摸一段即将尘封的岁月。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张梁红了眼眶:“但常山的时间,才刚开始。”
他让阿宝扶他坐直,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身病骨里还撑着千钧重担。
“从今日起,常山太平道,改称‘黄巾军’。”
“不立将帅,不设尊卑。”
“张梁掌教义传播,独眼训护卫乡勇,王农管屯田仓储,陈先生主医药救济,徐庶先生……就请统管文书教化。”
“各州郡义舍,凡愿悬黄巾为记、行救难济贫之事者,皆可自称黄巾一部,无须常山号令。”
徐庶眉头微蹙:“大贤良师,如此松散,岂不形同散沙?若遇强敌,如何呼应?”
易安笑了,笑容苍白却透彻:“黄巾不是要夺天下,是要告诉天下人——你们脚下有土,手里有粮,身边有邻,不必等谁赐你们活路。”
“至于强敌……”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穿透帐壁,看见了那滚滚而来的铁骑与烽烟:“董卓会来,曹操会来,袁绍……或许也会来。”
“但常山在这里,黄巾在这里,就像西山坳那棵麦苗。”
“雪压不断,火烧不尽。”
“因为根,已经扎到地脉里去了。”
帐中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许久,独眼哑声开口:“大贤良师,那你……?”
“我?”易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让人取来那卷人皮地图,在“常山”与“邺城”之间,轻轻画了一条线。
“袁本初要麦子,就给他麦子。但不是今年收的,是三年后、五年后,常山梯田能产出的麦子。”
“告诉他,黄巾军愿与冀州盟约……”
“袁军不犯黄巾所护之民,黄巾不阻袁军通行之粮道。”
“常山可为邺城北屏,挡幽并之扰。”
“张梁倒吸一口气:“这是……要向他称臣?”
“不是称臣,是换命。”
易安淡淡道:“用常山暂安,换千万人喘息之机。”
“袁绍志在天下,必先稳后方。”
“我们给他稳,他给我们时间,让更多义舍立起来,让更多孩子学会认字,让更多种子埋进土里。”
“那日后他若翻脸……?”
“那就战。”
易安的声音忽然冷硬如铁:“但到那时,黄巾已不止在常山。会在黄河岸,在太行脚,在每一个有饿殍的地方。”
他剧烈咳嗽起来,阿宝慌忙为他抚背,却摸到一手冷汗。
“至于我……”
易安喘息着,仿佛说这几句话的声音就已经费尽了浑身力气。
他看着这些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年。”
他说:“不动用道法的前提下,我还有最后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黄巾军起事。”
“不为乱世争霸,只为庇护天下穷苦百姓。”
“只为……终结这汉室王庭!”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疾奔而入,满脸风尘:
“报!长安消息,董卓以‘讨逆’为名,调吕布并州军三万东进,已至河东!沿途……沿途焚烧黄巾义舍十七处!”
众人色变。
易安却闭上了眼。
“终于……来了。”
他喃喃道,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让天下看看,黄巾是为何而立。”
“传令各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嘶哑,却如钟磬撞响。
穿透军帐,回荡在常山初春的天空下:
“自今日起,凡黄巾所至,开仓放粮,义诊施药,收容孤寡,教习农桑!”
“不攻城掠地,不胁民从军。”
“只做一件事:让想活的人,活得像个样子。”
“若有人问,便答——”
他睁开眼,眸中如有火燃: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春风掠过山岗,卷起营中那面刚刚染就的黄色大旗。
旗上无字,只有一株麦穗,迎着阳光,舒展如剑。
第109章 :吕布(5K大章)
易安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却沉入更广袤的寂静。
帐内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炭火的噼啪。
张梁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
独眼独目灼灼,映着跳动的火光。
王农低头看着自己皲裂的手掌,那上面有新翻冻土的痕迹。
陈郎中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徐庶则垂眸盯着地面,似在咀嚼那十六个字的千钧之重。
帐外,春风带着料峭寒意。
卷过新立的“黄”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株麦穗的纹样在昏黄天光下舒展,朴素,却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倔强。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河东急讯!吕布前锋已破孟津,沿途所过……”
“坞堡尽焚,田亩尽毁,老弱……皆屠!”
“扬言……扬言‘黄巾妖众,巢穴在常山,当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轰——”
帐中气氛陡然绷紧至极限。
独眼猛地站起,牵动肩伤,闷哼一声。
却不管不顾,独眼赤红:“三万并州狼骑!他吕布好大的胃口!大贤良师,让俺带还能动的弟兄,去山口布防!就算拼光了,也崩掉他几颗牙!”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就连易安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崩掉谁的牙?吕布?!
独眼之勇猛,我看未必比擎天柱弱上几分。
对此,易安却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这个必要,咱们走。”
此刻太平道已经起事,黄巾军初具规模,既然已经加入了这片乱世战场根本没必要留在常山跟吕布硬碰硬。
别人不知道,但身为穿越者的易安可太清楚吕布的战力了。
所以……
跑吧,不寒碜。
营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走?”
独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易安。
里面翻涌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身后这片土地的不舍。
他肩膀的伤疤在粗重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像一条不甘蛰伏的怒龙。
张梁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艰涩:“兄长,常山……”
“常山不是一座营寨,是一颗种子。”
易安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种子发芽了,就得挪到更宽阔的地方,不能总待在最初的壳里。”
他顿了顿,指向徐庶带来的那口木匣,又指了指帐外依稀可见的西山坳方向:
“颍川的稻种,黄承彦的水系图,西山坳窖藏的农书、还有各地义舍刚刚传来的讯息……”
“这些,才是黄巾真正的根基。”
“把它们带走,把如何找水、如何辨土、如何在地脉节点附近存粮活命的方法传出去。”
王农猛地抬头,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眼圈发红:“大贤良师,那些梯田,刚冒头的冬麦,还有后山渠……”
“记在地脉图里了。”
易安咳嗽两声,接过阿宝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继续道:“王农,你带上所有探明的地脉节点图和窖藏位置图。”
“我们要撤,但不是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