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负隅顽抗的,见过装神弄鬼的。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刀剑如林、箭矢如雨的战场上,就这么……坐下了。
平静地,像在自家后院晒日头。
“大贤良师——!”
残存的太平营士兵发出悲吼,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西凉兵死死挡住。
张梁目眦欲裂,挥剑砍翻两个敌兵,却被一杆长矛刺穿大腿,踉跄跪倒。
独眼挣扎着想爬起来,肩膀的血窟窿汩汩冒血,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只有易安。
只有他坐着。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细的雪沫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覆了一层白。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燃烧。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在熄灭前爆发出最后、最亮的光。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一种“展现”。
将他这三年来,以身为薪、以命为柴,点燃的那一点“太平”之意,毫无保留地展现给这片天地,展现给每一个在场的人看。
于是,所有还活着的人。
无论是西凉兵还是太平营都“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
他们看见冻土之下,那些深埋的麦种正艰难地顶开冰壳,探出稚嫩的根须。
看见地窖深处,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哼着走调的童谣。
看见药庐里,陈郎中颤抖着手给伤兵缝合伤口,血染红了白发。
看见更远的义舍,粥棚的热气在风雪中袅袅升起。
看见无数张脸,麻木的、惊恐的、希冀的、坚定的……
最后都化成一个简单的念头:
我想活。
我想像个人一样活。
这念头如此微弱,却又如此磅礴。
像千万条细流,从常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涌出,汇入易安那即将枯竭的身躯,再被他以道法为引,放大、回荡、轰鸣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个西凉兵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不远处一个被砍倒的太平营少年,那孩子至死还攥着一块刻着“安”字的木牌。
“我……我在干什么?”他喃喃道。
另一个西凉骑兵勒住马,怔怔望着坐在地上的白发道人。
他想起老家陇西,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被羌人掳走的妹妹。
他当兵吃粮,是为了活命。
可眼前这些人,不也是为了活命吗?
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
牛辅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饥饿、麻木、绝望,也有他不熟悉的……平静。
是的,平静。
那个坐在地上的妖道,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潭底映出的,不是牛辅的刀,不是西凉军的旗,而是他自己那张被血污和戾气扭曲的脸。
“装神弄鬼!”
牛辅暴喝,试图驱散心头那丝异样:“弓箭手!射死他!快!”
弓手们张弓搭箭,手指却抖得厉害。
瞄准那个身影,仿佛在瞄准一座山,一片海,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敬畏的东西。
箭在弦上,迟迟未发。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常山南麓的山道传来。
不是西凉军的号角。
牛辅猛地转头。
只见山道尽头,烟尘再起。
一杆大旗率先冲破雪幕,旗面玄黑,绣着斗大的“袁”字。
旗下一骑白马,玄狐大氅,斑白鬓角。
袁绍。
他竟亲自来了。
不是大军,只有千余轻骑,却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侧翼。
牛辅脸色骤变。
袁绍勒马,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摇摇欲坠的常山营,最后落在盘坐于地的易安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
身后千骑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映着满地鲜血,映着那个坐在血泊中的白发身影。
袁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冀州牧袁本初在此。”
“常山,我保了。”
风卷着雪,掠过战场。
袁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西凉军的冲锋彻底停滞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齐刷刷看向主将牛辅。
牛辅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袁绍,又看看地上那个仿佛入定般的白发道人,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西凉精锐,对阵千余冀州轻骑,他有胜算。
但这里是常山,是太平道经营三年的地方,是那个妖道坐镇、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袁绍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冀州的态度,意味着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选择站在了“妖道”张角这一边。
至少,是站在了“保常山”这一边。
“袁本初!”牛辅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要反?!”
袁绍端坐马上,玄狐大氅在风中微扬。
他没有看牛辅,目光依旧落在易安身上,话却是对牛辅说的:
“牛将军,回去告诉董仲颖。”
“常山的麦子,我袁本初要分一半。”
“现在还麦子还没收到,常山可不能现在就没了。”
牛辅眼角抽搐。
他想起临行前董卓的叮嘱:“若遇袁绍,不可硬拼,速退。”
当时他不解,现在明白了。
董卓要的不是和袁绍现在就撕破脸,他要的是时间。
整合关中的时间,消化洛阳的时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间。
常山,可以丢。
但和袁绍全面开战,不行。
第107章 :七日惊变
“好……好!”
牛辅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猛地调转马头:“撤!”
西凉军如潮水般退去,训练有素,转眼间便脱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渐渐被雪覆盖的血迹。
袁绍这才翻身下马,独自走向易安。
他的亲卫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易安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盘坐于地、仿佛与冻土融为一体的年轻人。
易安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白发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脸色灰败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淡金色的血痕。
但袁绍能感觉到,那股笼罩战场的、庞大而悲悯的“势”,正缓缓收拢,回归这具残破的躯壳。
像落日收尽最后一丝余晖。
“值得吗?”袁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在问易安,又像在问自己。
易安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