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逆天。
是——
他举起手杖,不是施法,只是像寻常老人般,用它轻轻点地。
杖尖触土的瞬间,常山深处,那些埋了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种子,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只有土地知道。
但够了。
易安收回手杖,望向满天星辰。
星光落在他眼中,落在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呼吸的大地上。
乱世如雪。
但雪下,总有东西在生长。
比如种子。
比如人心。
比如——
一个叫“太平”的梦。
第100章 :共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盖住了常山新翻的梯田。
易安,又或者说是张角。
倚着那根孩童送来的枣木杖,站在山岗上望向南边。
风钻进他单薄的青衫,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腑震碎。
营地里飘来麦粥的香气,混着陈郎中药庐里飘出的苦涩。
他听见王农粗着嗓子吆喝青壮去加固地窖,听见独眼带着老兵用刀背敲打新制的木盾,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寒,或者说,为比严寒更冷的东西做准备。
阿宝匆匆爬上山岗,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袍,肩头落满了雪。
“少爷,袁绍的使者又来了,这次带着车队,说是……送还当年易公存在甄氏商号的部分家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董卓的檄文传遍了各州郡,说您是‘妖道惑众,窃据常山’,号令天下共讨之。”
易安接过棉袍,没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弯。布料粗糙,却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是营中妇人一针一线缝的。
“车队里除了家资,还有什么?”他问,目光依旧望着南方。
“有……三千斛陈年粟米,五百匹粗麻布,还有……”阿宝咬了咬嘴唇:“还有一百副皮甲,五十张硬弓,箭头都是新打的。”
易安静默。
袁本初这是在玩火。
一边默许甚至资助太平道武装,一边却又对董卓的檄文不置可否。
他在赌,赌太平道能成为扎进董卓肋下的一根刺。
“收下吧。”
易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粟米入库,麻布分给缺衣的乡亲。皮甲和弓……交给独眼,让他挑人练一支斥候队。告诉使者,易安……张角,谢过袁将军美意。常山的麦子熟了,自会奉上。”
他说的不是袁绍要的那一半军粮,而是更早的、那个关于“分一半麦子”的约定。
那更像一个心照不宣的试探,一个乱世中脆弱如琉璃的信任。
阿宝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少爷越发消瘦的侧影和满头的霜发,喉头哽咽:“少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
易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被咳嗽打断。
他摆摆手:“去吧,我再看会儿雪。”
阿宝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岗。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声。
易安闭上眼,体内那浩瀚如海、却又与这残破躯壳格格不入的道力,正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转。
每一次流转,都带走一分生机,却又让他的神识更加清明,更加……贴近这片土地的脉搏。
他“听”见了。
听见百里之外,黄河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呜咽;
听见更远的兖州,曹操军营中压抑的磨刀声;
听见长安未央宫的废墟里,幼帝在噩梦中惊悸的抽泣;
也听见了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些刚刚播下的麦种,正用微不可察的根须,试探着冰冷坚硬的冻土。
它们想活。
就像小林庄那个接过药碗的妇人想活,像独眼手下那个十七岁的小兵想活,像这乱世里千千万万被踩进泥泞里、却依然挣扎着想要喘一口气的人想活。
天道在惩罚他逆命而行,用这早衰的躯壳,用这无尽的病痛。
可天道似乎忘了,或者说,从未在意过——这具躯壳里燃烧的东西,早已超越了生死寿夭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得有人去走。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得有人去做。
不为成仙,不为留名。
只为在这漫漫长夜里,点一盏灯。哪怕灯火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只能温暖寥寥数人。
但灯在亮着。
就还有希望。
风雪渐狂,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易安拄着杖,缓缓转过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边缘,那片新立的流民棚户区。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破瓦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刨着什么。
易安认得她,是前几天从幽州来的那个女孩,父母都死在了战乱里。
他慢慢走过去。
女孩吓了一跳,抬起沾满雪沫和泥污的小脸,看清是他,慌乱地想要跪下。
“不必。”易安止住她,声音温和:“在找什么?”
“俺……俺的牌子。”
女孩带着哭腔,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正是刻着“安”字和禾穗纹的那一种,边缘已经摩挲得光滑。
“白天帮陈爷爷晒草药,可能掉在这片雪里了……”
易安看了看她手里那块,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还在雪里摸索的小手。
“不是在你手里么?”
女孩愣了愣,低头看看木牌,又看看雪地,忽然“啊”了一声,破涕为笑:“俺、俺糊涂了……”
她紧紧攥住木牌,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陈爷爷说,有这个牌子,就有饭吃,有药医。俺……俺就怕丢了。”
易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已有些吃力。
平视着女孩的眼睛:“牌子不会丢。就算真丢了,只要你人在这里,粥棚就有你的碗,药庐就有你的位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阿爷……大贤良师,俺以后也想跟陈爷爷学治病,像您一样救人!”
易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指尖却在半途停住,转而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花:“好啊,那到时候可要好好学。”
他站起身,望着女孩如获至宝般捧着木牌跑回棚屋的背影。
又望向营地中央那口沉默的铜钟,望向更远处漆黑如墨、却又隐约有零星灯火闪烁的群山。
这乱世如一口煮沸的鼎,诸侯是争食的饕餮,百姓是鼎中的糜肉。
他张角,连同这常山营里每一个人,都不过是想要从鼎边爬出去、找一块干净地方自己生火煮饭的蝼蚁。
可饕餮不许。
它们要维持这鼎沸的状态,要所有的血肉都在其中翻滚、消耗,以供它们攫取最大的养分。
所以董卓的檄文来了,所以袁绍的资助到了,所以曹操在磨刀,公孙瓒在窥伺……
所有势力都在看着常山,看着这朵不该绽放在血污里的、微弱却刺眼的小花。
是将其掐灭,还是……将其纳入自己的花园?
易安知道,留给常山、留给太平道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袁绍的“美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董卓的“共讨”是明晃晃的屠刀。
而他们最大的依仗——这遍布北地的义舍网络。
那些愿意为一口活命粮而站在太平旗下的人心,在真正的铁蹄洪流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他缓缓走下山岗。
每一步,枣木杖都深深插入积雪,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回到军帐,炭火将熄。
他没有让人添炭,就着最后一点余温,展开那卷人皮地图。
幽州边境,公孙瓒和袁绍交战正酣;
兖州方向,曹操的势力在悄然膨胀;
西边,董卓的阴影笼罩着司隶;
南边,荆扬之地亦是人头攒动,孙策、刘表、刘璋……
一个个名字,都是一方枭雄,都是一股可能将常山碾碎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东侧,那片标注着“官渡”的平野。
史书里,那里将是袁绍与曹操决出北方霸主的关键战场,尸山血海,乾坤一掷。
而现在,历史的车轮还未完全碾到那个点位。
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
也许,常山无法避免被卷入这场巨兽的搏杀。
但如何卷入,卷入多深,却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