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西雅图的一个白人医生做的。”
克里斯托弗顿了顿,想起托马斯那张沾满黑血的防护服,补了一句,“一个被美国医疗系统吊销执照的穷医生。”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蓝色的警示灯没开,车平稳地驶出停机区。
红旗轿车跟在后面,车窗全是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了多少人。
克里斯托弗在救护车里又测了一次血压和血氧,然后被小孙用保温壶的盖子分了一小杯水。
救护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路,小孙偶尔给他指一下路过的建筑,这个是会议中心,那个是经济开发区,前面快到市区了。
救护车直接把他送到了一所三甲医院的国际医疗部。
进的是直通电梯,从地下车库直上四层,电梯门口已经有一个中年人在等着了。
中年人姓周。创伤外科和骨科的,主任医师。
病案讨论的时候,有些低年资住院医提到他的名字,会加一句前缀:周一刀。
周医生年轻的时候在训练基地给飞行员做过跟腱重建,后来调回总院又主攻骨盆骨折和肌肉撕裂,二十年开下来,经他手复原的关节和其他身体创伤少说有四位数。
而他那双手,也因为如此常年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指关节比常人略粗,伸开时指缝两侧还有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
“刘教授,欢迎您回来。”
周主任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小孙也伸手和周医生握了一下,然后小孙转向了克里斯托弗。
“刘教授,按流程,接下来几天您需要住院把腿处理好。”
“生活上的事情还是我来负责。”
“在您习惯这边之前,吃饭、翻译、买东西、办手续,都由我来对接。”
克里斯托弗把那张塑封的身份卡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那间。
病房里有一扇朝南的大窗,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床头柜上摆了一个果篮和一份当天的中文报纸,被小孙随手收拾到柜子里。
克里斯托弗被两名护士扶上床,周主任重新给他做了腿部的超声检查,确认皮下有少量积液,但没有感染迹象,随后安排了半小时后的清创。
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登记的住院总医师。
“这个病房一晚多少钱?”
住院总医师愣了一下,朝周主任那边看一眼,周主任头都没抬,还在写医嘱。
“国际部病房收费是普通病房的三倍左右,具体您可以问行政那边。”
“公立医院国际部的价格是审批过的,比私立便宜很多。”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一下。
“你们国家这种伤势如果是普通人,包括手术费在内,大概多少钱?”
“在这儿大概一万多吧。”
克里斯托弗以为听错了。
他把脸从窗户外转回来,看着周主任,嘴上没说话,眼角的肌肉却动了两下。
“不是手术一万多,是整个过程,除去复建,全部下来一万多。”周主任补充道。
克里斯托弗用手指摸了一下发际。
“那……报销比例呢。”
周主任没太理解这句话。
“报销比例那个看你用什么药,手术和住院是全纳在医保里的。”
“我们国家医保是全普适性的。”
克里斯托弗又沉默了。
“我说详细一点吧。”
周主任把病历夹放回膝盖边上,又把两条腿摆得松快了些。
“如果是国内的普通人,这种伤从手术到住院到出院,医保全包的话个人分担的部分很少。”
“后续如果取钢板,也是国家买单。”
“如果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通过慢病管理也是直报的。”
“当然有一些进口耗材不在目录里,那个要自费。”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
“我腿上这道口子,在美国,如果叫救护车、挂急诊、缝血管、住院三天,最后的账单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美元之间。”
周主任把病历夹子合上。
“教授。”
“嗯。”
“这边把您的腿从走不了治到能走,如果收费的话,对于你这种外国人也就三到五万,不会更多了。”
克里斯托弗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纱布刚刚换过,绑得比托马斯绑得更规整,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翘边。
“你们把医疗当什么。”
“不是生意。”周主任说。
“医保是国家在运营的,每年都在往里面贴钱。”
“药价也会去跟药企谈判,集中采购,量大压价,虽然有些药的价格还是打不下来,但整体的运行逻辑是在想怎么让更多人看得起病,不是怎么让保险公司赚钱。”
“医生呢。”
“我一个月工资大概三四万人民币,年底会有一些绩效奖金,但比起美国同行大概差一个零。”
克里斯托弗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孙站在门边上没说话。
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然后轻轻带上门,只留了一条缝。
克里斯托弗没有喝水。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视线落在周主任胸口的工牌上。
“辉瑞主导的新一代多肽配体修饰的靶向药,乳腺癌和胃癌,这个方向你们在谈吗。”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PROTACs方向的?”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
“对。多肽配体修饰的脂质纳米颗粒载体,递送效率能比现有商业化的LNP高出大概三到五倍,对肝外靶向的效果尤其明显。”
“HER2阳性的乳腺癌或者Claudin18.2的胃癌,只要能把载体的特异性做上去,副作用会比现有的抗体偶联药物小得多。”
“我知道乳腺癌的CDK4/6抑制剂你们国内已经有仿制药了,但靶向药这块,尤其是偶联药物,价格还是很高。”
“我说的就是这个方向的载体技术。”
周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个方向的临床前研究数据我们一直在追踪,但价格确实是个问题。”
“去年的医保谈判,几款ADC药物的价格还是没谈下来。”
“跨国药企在这方面的专利壁垒太厚,国产品牌哪怕做出来生物类似药,也很难绕过他们的工艺专利。”
克里斯托弗闭了一下眼睛。
他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睁开。
“我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东方准备第一次正式接触(15k)
当天下午,阳光从朝南的大窗子斜着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划了一道亮晃晃的光条。
克里斯托弗靠在床头,枕头垫高了后背,腿上的纱布换过一次,周主任的清创做得很干净,缝合口边缘的红肿比早晨消了大概一半。
但他坐不住。
他拿起小孙留下来的那张中文报纸翻了翻,一个字都不认识,又放回去了。
接着,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用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缝合口,疼,但比上午好。
他又把被子盖回去。
窗外面有几棵银杏树,树叶黄了一半,有只鸟站在枝头,抖抖翅膀,飞走了。
克里斯托弗盯着那几棵树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又转过头来看门。
门还是那扇门,关着。
他已经醒了很久了,现在是下午。
从上午九点多住进来到现在,除了小孙来送过一次午饭、周主任来查过一次房之外,没有任何人来找他。
确切地说,是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谈工作。
护士来过,量过血压和体温,周主任来过,交代了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小孙来的时候带了一碗馄饨和一碟咸菜,坐在床边看着他把馄饨吃完,然后收拾碗筷走了,说下午再过来。
没有别的了。
克里斯托弗把枕头又往上拽了拽。
他等了整整一天。
从昨晚在领事馆,到今早落地,再到现在下午不知道几点,他等了一路。
因为昨天晚上他相信小孙说的,先睡觉。
今天上午他相信周主任说的,先处理腿。
但是到现在,腿已经处理完了,饭也吃了,觉也睡了,他还是在这儿等。
东方的人把他从西雅图一路运到这个地方,花了那么大力气,那么多人手,花了那么多钱,然后把他塞进了这个病房里,给了他一张干净的床、一碗馄饨、一个保温杯,就没有然后了。
不应该有然后吗?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