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一把将桌上那份厚得离谱的档案袋拉到自己面前,“别让她等太久。”
他拧开笔帽,在“晋升审批委员会签名栏”的第一行,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快得像怕烫到手。
签完。
他把档案袋推到弗兰纳里面前。
弗兰纳里坐直身体,一把抓过钢笔,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档案袋猛地推向了莫雷蒂。
莫雷蒂接过笔,签完字,又将它推给了角落里的哈里斯。
哈里斯又灌了口水,颤抖着在最后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档案袋像传送带上的货物一样迅速兜了一圈,最终回到了麦克马纳斯手里。
麦克马纳斯盯着那几排签名看了两秒,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递给了坐在会议桌最末尾、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人。
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接过档案袋,翻开看了最后一眼。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文件柜前,将那份撑得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扔进了标着“已批准”的筐子里。
“砰。”
档案袋落进铁筐,发出一声闷响。
布拉德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椅子里。
“这家伙的职级终于批准好了。大伙儿赶紧把下一个倒霉蛋的文件拿过来,赶紧处理完,我这心脏真要撑不住了。”
……
西区分局局长办公室。
维多利亚·斯特林盯着墙上的那张辖区地图,已经整整盯了二十分钟。
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的区域比上周扩大了不止一倍。
第十二街,第九街,第十一街,甚至原本还算清净的第五大道,现在全被密密麻麻的红圈覆盖。
每个红圈旁边都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日期和数字,那是巡警汇报上来的流浪汉聚集点新增数量。
今天的数字还没统计完。
她手里的咖啡已经见底,杯底残留的咖啡渍结成了一层深褐色的膜。
斯特林把杯子搁到桌上,用力揉了两下太阳穴。
这几天她做的事不少。
发现流浪汉激增的当天下午,她就要求分局的巡警在第四大道和第十一街的交汇口设立了固定卡点,所有试图朝商业区方向深入的流浪汉一律劝返。
她还特别叮嘱了不能使用暴力,尽量用“前方管道施工”、“煤气泄漏”这类借口把流浪汉往偏僻方向引。
第二天上午,她联系了三个社区教堂的负责人,让他们在西区边缘的停车场开辟临时餐食发放点。
食材的费用从警局里出,条件是必须把队伍排在不碍眼的地方,尝试用分发食物的方式继续引导流浪汉远离中产区域。
接着,她甚至亲自打电话给市政卫生署,要求恢复西区对流浪汉的控制和驱离工作。
对方接电话的小职员态度客气得要命,话里全是“我们会尽快处理”的官方废话,最后连一个环卫卡车司机都没有派过来。
下一天,她再次出马,用斯特林家族的名字威胁了几个市政厅的中层官僚。
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就有两辆环卫车开进了第四大道。
但第二天早上,那两辆车就消失了,理由是“接到了上级部门的跨区调配指令”。
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盘。
市长雷诺兹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斯特林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又写下一个数字:17。
今天凌晨到现在,巡警又汇报了十七处新出现的帐篷,这还是巡警看到了的那部分。
其他区的流浪汉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裹着脏毯子的人占据了公交站台和便利店门口的台阶,瘾君子在消防栓旁边扎针,精神失常的退伍老兵在十字路口中间对着空气咆哮。
斯特林不是不想清扫。
她手底下只有巡警,没有防暴队,没有后勤保障,没有市政府的行政授权。
如果她敢下令强制清场,不出四个小时,人权组织就会在分局门口架起抗议牌,CNN的记者会用“共和党冷血女警长践踏无家可归者”作为晚间头条。
那帮人不在乎这事情是不是雷诺兹搞的鬼,屁股决定脑袋,他们都是民主党一派的。
福克斯新闻确实会帮她说话,但她不能只靠福克斯,不仅是因为这里是蓝党的大本营,舆论方面福克斯新闻根本没办法和市长手里的资源对垒。
而且一旦她主动把这事捅给媒体,就等于把西区治安危机摆在台面上,让所有金主看到她连几条街都控制不住。
斯特林把圆珠笔扔到桌上,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但掩盖不了眼神里逐渐被耗尽的耐心。
她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红色马克笔的痕迹,然后猛地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她抓起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翻,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里昂·万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这种时候,只能找他了呀。
她拨了过去。
安全屋里,里昂正站在厨房案板前,手里捏着一把餐刀往吐司上抹花生酱。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的瞬间,他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他放下餐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斯特林。
里昂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大脑条件反射地运转起来,克里斯托弗还在安全屋,亚历克斯那边已经进入了静默期,雷神公司的维克多刚被他糊弄去第十二街瞎转悠,东方后续的指令还没传到。
她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妈的,她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里昂深吸一口气,拇指划过接听键,声音维持着平静。
“局长大人中午好啊。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你居然会主动给我这种正在行政休假的小警员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斯特林的声音传来,显然有几天没睡好了:“你那个行政休假,过的还舒服吗?”
里昂的眉头挑了挑。
不像是兴师问罪,听语气倒是像憋着闷气又想找个人撒火。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靠在厨房台面上。
“舒服得很,花生酱吐司配速溶咖啡,一天睡十个小时,都快忘了警徽长什么样了。”
“挺好。”斯特林说,“那你现在给我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
“流浪汉。”
斯特林轻轻吐了一口气,“你知道现在西区有多少人睡在街上吗?今天光统计到的数字就比上周翻了两倍。”
“我知道。”
里昂用肩膀夹着手机,重新拿起餐刀继续抹花生酱。
“从上周开始,第四大道和第六街沿线的流浪汉已经多到能把人行道堵死的程度了。”
“南区那边的帐篷群也在往这边挪,这几天我甚至看到有流浪汉跑到米其林餐厅旁边碰瓷路人。”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方便做些什么。”
“嗯哼。我甚至应该已经猜到是谁干的了。”
斯特林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显得有些疲惫,“雷诺兹那个混蛋。”
“以及你的好同事芬奇总局长。”里昂咬了一口吐司,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
“我这几天干了不少蠢事。”
斯特林的声音里带了丝自嘲,“我让巡警在第四大道设卡假装管道泄漏把人往偏僻方向赶,掏警局的小金库让教堂在停车场发吃的,我还打热线电话要求恢复垃圾清运。”
“结果呢?”
“卫生署不管,流浪汉拿到食物在停车场吃完就又回到了主干道,至于那帮巡警……”
斯特林停顿了一秒,“今天早上有个热心市民投诉我们设的路障挡到了他上班,搞得他要绕两个街口。”
里昂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所以你现在找我,是因为你那套政治警察的手段都试过了,然后发现搞不定?”
“你在幸灾乐祸吗?”
“我在帮你做总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斯特林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多了点疲惫。
“我不能强制清场,不能用媒体公开对垒,不能去求我父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富人区的金主因为这破事继续闹事。”
“所以你找我。”
“对。我找你。”
斯特林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的职级马上就是三级警员了。今天中午刚批的。”
里昂愣了一下。
“你动作还挺快,我进来ACU应该也才一个月。”
“你以为呢?正常情况从二级升三级,需要在局里最少蹲满三年,递交的材料走完整个审批流程起码还得再等半年。”
“你那堆交火报告和击毙记录搁在任何一个警察身上都能让委员会开三天三夜的会。我硬给你推过去的。”
“所以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然后你得寸进尺?”
“你觉得是,那就是。”斯特林轻笑一声,声音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从容,“总之帮我想想办法。”
里昂把餐刀扔进水槽,靠在橱柜上,不锈钢水槽边缘映出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
流浪汉是麻烦,但也是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