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揉了揉眉心,语气随意,“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的蓝山咖啡厅。请我喝杯咖啡,我们当面聊聊那个老头的事。”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万斯警官。明天见。”
电话挂断。
里昂把手机扔回口袋,看着亚历克斯。
“怎么了?谁的电话?”亚历克斯压低声音,胖脸上写满了紧张。
“雷神公司的人。他们查到老比尔失踪那天,我在楼下办慈善。”
里昂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百叶窗的缝隙看向楼下。
“如果我刚才说没见过,他们就会继续去查那天在场的所有人。你这个亚洲胖子形象,在红脖子社区里简直就像是个发光的大灯泡。”
亚历克斯听完,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一阵后怕。
“我约了他们明天上午喝咖啡。”
里昂转过身,“我会去给他们提供一些‘非常有用’的虚假线索。”
他点了点亚历克斯眼前的笔记本,“赶紧把信息传递回去,然后这段时间你老实点,除了去清真寺发羊汤,别在街头瞎晃。”
亚历克斯疯狂点头。
第二百二十三章 帽子批发
国内。
冬天的白昼总是短促,到了下午时分,窗外已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远处的建筑剪影上。
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保密会议室内,顶部的日光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巨大的长条形复合木会议桌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空间,桌面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排带盖的红星搪瓷茶杯,整个房间的布置一股体制内几十年不变的沉稳。
与大洋彼岸那些动辄铺着手工地毯、喷着熏人古龙水、摆着真皮沙发的暴发户办公室截然不同。
此时,会议室里的气氛相当的焦灼。
负责对北美传回情报进行人物心理侧写和战略研判的周教授,和坐在他对面的社会学泰斗王培林老教授,从最开始加入专案组那个时候,就已经围绕着那个远在西雅图的美国警察的真实身份吵了起来,直到现在已经吵了有十几天了。
现在两位的争吵早就演变成了体制内老专家之间喜闻乐见的帽子批发大会。
“哈哈哈!老王啊老王,我早就说过,事实胜于雄辩!”
周教授用力抖了抖那几页刚刚打印出来的情报译文,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他靠在椅背上,指着坐在对面的王培林老教授,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得意大笑。
周教授把手里的译文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食指用力点着最后那行申请书目的字眼。
“你之前那套侧写,什么对美国体制失望的保守派红脖子,完全是形而上学,犯了严重的教条主义错误!”
周教授拔高了音量,扬眉吐气的说道。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
“这小子现在连我们的屠龙术都主动申请用上了,这阶级觉悟,这统战手腕,这是一个满脑子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红脖子能干的出来的事?”
“这绝对是一个熟读了那位著作、具备极高政治认同感的同志!”
坐在对面的社会学老教授王培林,此刻脸色涨的通红。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脖子上的青筋都有些凸起。
“老周,你少在这儿借题发挥给我扣帽子!”
王培林拍着桌子,毫不客气的反驳道:
“我承认,现在传回来的这份情报,确实证明了他懂这些理论,也懂得运用阶级分析法去解构美国社会的矛盾。”
“但我批评的是你之前那种武断的作风!”
“在工业区事件,以及他刚刚接触那两个波音和雷神工程师的时候,你凭什么就敢断定他是同志?”
王培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开火。
“你那是危险的经验主义!”
“如果当时按照你那种激进的判断去直接线下接触,万一这个里昂,只是一个懂得利用东方理论来武装自己的美国极右翼实用主义者呢?”
“如果他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我们的地下交通线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我的谨慎,才是符合组织安全纪律的做法!”
周教授被顶了回来,立刻身体前倾,继续揪着新情报里的细节猛攻。
“你这就是典型的本本主义,不敢透过现象看本质!”
“别拿组织纪律来压我,自己看看他现在的操作!”
“还有,他现在最新的代号可是叫Ray Fong!你觉得这家伙能不懂东方政治?”
“这名字分明就是一种政治信仰的自我表征!”
“你少给我扯开话题!”
王培林急的直拍大腿,“我说了,这些情报是今天才摆在桌子上的!”
“之前没有这些信息,你就是没法敲定他的成分!之前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专家,此刻隔着一张会议桌,又开始急头白脸的互喷了起来。
但是实际上,在那份由亚历克斯通过死信箱跨洋传递回来的情报里,这位常年挂科的留学生中间人当时为了赶时间,行文有些跳跃。
他先是在情报的开头写了“他目前化名Ray Fong在底层活动”,在结尾又汇报了“Ray Fong了解东方政治理论,并要求一本《毛**选集》”。
但亚历克斯偏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压根没有在情报里提一句,这个“Ray Fong”的化名,其实是他当时为了应付室友贾马尔的怀疑,情急之下随口给里昂瞎编的。
由于这种跳跃的行文逻辑,再加上东方情报网严苛的单线联系和信息隔离制度,总部这群专家们在严肃研读亚历克斯的信息后,理所当然的将这两条信息在因果关系上缝合在了一起。
在他们的视角里,这个叫“Ray Fong”的代号,完完全全就是里昂为了表明心迹,自己给自己取的。
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情报主管赵启明和资深特工张建国正坐在一起。
听着那边两个老专家震天响的“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帽子乱飞,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
张建国端起面前的红星搪瓷茶缸,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低头抿了一口。
他把茶缸顿在桌面上,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赵启明开了口。
“老赵,你看这事儿闹的。”
“老周和老王这火气是越来越大了。这帽子满天飞的,我都怕他们俩待会儿血压兜不住,还得叫医务室的人带速效救心丸上来。”
赵启明伸手翻动着面前的一叠文件,头都没抬。
“随他们吵去。搞理论的嘛,不争个面红耳赤怎么定调子?”
“只要不耽误咱们这边的推进落实就行。”
“意识形态最后的定性那是上面的事,咱们只管这事情能不能做,好不好做。”
张建国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眉头皱了起来。
“这都快六点了。科学院那边协调的搞生物技术的专家怎么还没到?这工作推进的效率,是不是有点滞后了?”
“说是院里刚开完个研讨会,保密局的车已经去接了,现在肯定是堵在三环上了。”
“晚高峰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交通状况,专家也得等红绿灯啊。”
“再说了,保密单位的流程走下来,也得耗点时间。”
赵启明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
“咱们先把前期的工作理清楚。”
“从上午接到西雅图那边的情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个小时,除了刚刚紧急发送过来的补充情报,其余我们能扒出来的底子都在这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五年的技术突破
赵启明手中的文件夹就是国内情报网在短短半天时间内,根据西雅图传回的只言片语,迅速在各大数据库里交叉比对出来的结果。
上面详细列出了那位前辉瑞研究员的学术履历、主导过的项目资金流向,以及在各大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汇总,只是具体的名字、日期、地点等可以确认身份的信息都出于保密纪律被抹去了。
“底子确实够硬,如果是真的,那咱们是赚大了。”
张建国翻看着那些复杂的学术图表,给出了务实的评价。
“现在不仅仅是赚大了的问题,是北美那边的摊子眼看要铺的太大了,风险在成倍增加。”
赵启明将手里那份履历放下,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盖着红色“绝密”戳印的文件。
这是西雅图时间今天上午,亚历克斯在离开里昂的安全屋后,立刻挂出了红裤衩通过死信箱投递的加急件,里面除了来自克里斯托弗笔记本上的内容,还有他补充的突发情况。
赵启明从那沓散发着墨香味的薄纸中抽出了一张推到张建国面前。
“看看这个。刚递进来的突发情况。”
赵启明的语气变的有些严肃,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口吻。
“雷神公司安全部的狗鼻子很灵。他们顺着老比尔失踪前的轨迹,已经摸到了咱们这位Ray Fong以前住过的旧公寓楼下。”
张建国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他迅速扫过纸面上的几行简短密文。
情报里,亚历克斯详细汇报了雷神特工的试探电话,以及自己作为亚洲人,在红脖子社区做慈善时留下的巨大暴露隐患。
“目前来看,雷神的人只是把Ray Fong当成了一个热心的片区警察,还没有把他和跨国特工联系起来。”
“但是如果任由他们深挖当天的现场人员,咱们那个负责跑腿的小同志绝对扛不住那些探员的排查。”
张建国看着情报的最后一段,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些。
“不过,咱们这位一线的Ray Fong同志,还是很有担当的嘛。”
张建国指着纸面上的文字。
“为了掩护专线中间人,他主动把雷给扛了过去。”
“约了雷神的特工明天在咖啡厅碰头,准备去误导他们,同时主动要求中间人进入蛰伏期。”
赵启明点了点头,对这种在突发危机下瞬间做出顾全大局的决断的能力表示了极大的认可。
“能在接电话的几秒钟内盘算出利害关系,单凭这份临危不乱的意志力,老周说他是同志,我起码在业务能力上是不反对的。”
赵启明端起茶杯,正准备就里昂接下来的蛰伏与误导策略,和张建国深入探讨一下后续的应对预案。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助手李浩带着一名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这名老者大约七十多岁,头发黑白参半,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朴素的灰色外套配搭一条普通的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
他虽然面带疲态,显然是刚从某个高强度的实验室被保密局的车拉过来的,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浩迅速引导这位科学院院士在赵启明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手脚麻利的用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随后拿着速记本退到一旁,随时准备做记录。
赵启明站起身,隔着会议桌向老院士伸出手。“陈院士,这么晚把您折腾过来,辛苦了。”
被称作陈院士的人只是草草的和赵启明握了一下手,便直接把公文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