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单薄的脊背猛地向下弓起。
一股混杂着胃酸、未消化的肉块和面糊的浑浊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鼻腔和口腔里喷涌而出,直接吐在了他死死护住的塑料碗里。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但真正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个小孩接下来的举动。
在把那些恶心的呕吐物吐在碗里后,他并没有把碗推开。
相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残渣,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下一次能吃上这种热乎乎的肉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永远吃不上了。
在这种纯粹的生存本能驱使下,小孩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他竟然直接把脸埋进了那个装满呕吐物的塑料碗里,发疯似地把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半消化物重新往嘴里塞。
亚历克斯站在餐车里,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了不锈钢案板上。
作为生物系的学生,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急性胃扩张”、“食管撕裂”甚至“误吸导致窒息”等一连串致命的医学名词。
面对一个活生生把自己往死里撑的小孩,哪怕是亚历克斯也慌了神。
“卧槽!别吃了!”
亚历克斯急得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接从餐车后门挤了出来,大步冲向那个小孩。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抢夺小孩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塑料碗。
“你特么会把胃撑破的!松手!”
就在亚历克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塑料碗的瞬间,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孩突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后背死死顶住斑驳的砖墙,双臂把碗死命压在了胸口。
亚历克斯被这种极端的应激反应吓得头皮发麻,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不敢硬抢了。
生怕自己这近两百磅的体重加上强烈的肢体冲突,会直接把这个脆弱得像骨架一样的小孩当场折断。
就在亚历克斯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粗壮的黑手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地往后拽了两步。
是雷。
“退后,别碰他。”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黑人面孔紧绷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作为一个在伊拉克前线待过的老兵,雷见过太多这种在废墟里饿疯了的难民。
他非常清楚,对于这种处于饥饿应激状态下的人来说,任何试图夺走食物的举动,都会被他们视为最致命的威胁。
“你现在强行按住他,或者把碗抢走,他会在恐慌中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引发心脏骤停。”
雷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呕吐物的小孩,语速极快地向亚历克斯解释。
但他自己也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雷尝试着放低声音,试图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去安抚这个战争遗孤,但他那超过一米九、极具压迫感的强壮体格,在此刻反而成了巨大的负面因素。
只要雷稍微往前试探性地迈出半步,那个小孩就会抖得更厉害,胃里的反流也变得更加剧烈,大口大口的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此时,哈桑伊玛目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平时在清真寺里威严无比的宗教领袖,此刻看着这个被伊斯兰教义严厉定义为叛徒后代的小孩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无力感。
在生存的苦难面前,任何高深的经文,关于死后火狱的恐吓,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哈桑放弃了念诵古兰经来安抚人心的打算。他烦躁地用手抓了一把头发,随后猛地转身,快步跑向清真寺的侧门。
他帮不上忙,只能试图去倒一杯温热的糖水,或者找几块干净的毛巾,希望能在这个绝望的场面里做点边缘的辅助工作。
空地边缘,寒风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雷,这个能徒手制服街头暴徒的前陆军步兵,亚历克斯,这个一米九的法医助理兼收尸人,哈桑,这个在西区极具威望的伊玛目。
这三个加起来能轻易掀翻几个街头帮派的成年男人,此刻在这个疯狂呕吐、拼命护食的中东孤儿面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刹车的声音。
里昂的车到了。
第二百零九章 羊肉摊营业常态化(5k)
福特探险者厚重的车门被里昂一把推开,他穿着那身灰色的防水冲锋衣,踩着一双沾满化工厂烂泥的战术靴,大步跨下车。
他刚一下车,视线越过餐车斑驳的铁皮,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正发疯般把混合着胃酸的呕吐物往嘴里塞的中东孤儿。
旁边,是一米九的黑人老兵雷和亚历克斯。这两个人此刻正像两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雷听到刹车声,立刻转过头,看到是里昂,他那张紧绷的黑人面孔上闪过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快步迎向了里昂。
“老板……”
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汇报道:
“这孩子太久没吃东西,刚刚受了刺激。”
“我们现在不敢硬抢他手里的碗,如果强行拿走他的碗,我担心他会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
亚历克斯站在餐车后门边,急得双手在油腻的围裙上直搓:
“他妈的,这小孩再这么吃下去,到时候胃大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里昂口罩上方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现在赶时间,福特探险者的后座上还躺着一个腿被郊狼咬穿,随时可能因为失血和感染死掉的辉瑞研究员。
随后,里昂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边哭一边把东西往嘴里塞的小孩,胃里泛起了一阵强烈的不适,对这个国家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分。
但他没有像是雷那样因为同病相怜而不知所措,更没有像亚历克斯那样面对活人苦难时的慌乱。
里昂脚步不停,直接越过了雷,大步走向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老板,你不能……”
雷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拦,但他根本跟不上里昂的速度。
在小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没有捕捉到他动作的瞬间,里昂已经悄无声息的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电影里那种一记手刀砍在后颈就能让人瞬间安详昏迷的桥段,纯属扯淡。
在实际的应用中,想要靠钝器打击颈部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大概率会直接敲断颈椎导致高位截瘫,或者根本没用。
真正有效且能精准控制的物理断电方式,是切断大脑的供血。
里昂单膝跪地,左手瞬间锁住了小孩乱动的肩膀,右臂从后方穿过了小孩的下颌,小臂桡骨和上臂肱二头肌死死卡住了他颈部两侧的颈动脉窦。
这是一个标准的裸绞姿势,但里昂刻意收住了力量。
仅仅三秒钟。
那个刚刚还在疯狂往嘴里塞烂肉的孤儿直接双眼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随着大脑供血被瞬间阻断,他紧绷的身体立刻软绵绵的垮了下去,怀里那个被他死死护住的塑料碗也顺势滑落。
里昂松开右臂,在小孩一头栽进那滩酸臭的呕吐物之前,顺手揪住了他连帽衫的后领,要是自己不抓住他,他怕是能在碗里把自己淹死。
他单手就把这个瘦骨嶙峋的孤儿拎了起来,转身便放到了两米外一块相对干净的干砖地上,让他平躺下来恢复呼吸。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哈桑伊玛目刚刚拿着一条浸过温水的毛巾从清真寺的侧门跑出来,刚好目睹了里昂这套行云流水,仿佛职业杀手灭口般的动作,他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
亚历克斯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指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小孩。
“你……你是不是把这孩子给捏死了?”
里昂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甩了甩黑色战术手套上沾到的几滴酸水。
“颈动脉窦压迫导致的短暂脑缺血晕厥而已,过个一会他自己就会喘气醒过来。”
里昂隔着医用口罩,用一种无奈看弱智的眼神扫了一眼亚历克斯和雷。
“既然你们知道任由他那么吃下去,食管和胃迟早会撕裂,难道你们三个大男人就准备站在旁边看着他活活撑死,然后顺便给他念经送终吗?”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哈桑握着那条温热的毛巾,沉默的看着地上胸膛已经开始均匀起伏的小孩,不得不承认,这种粗暴的方式确实是刚刚唯一的办法。
接着,里昂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个小孩,隔着黑色的医用口罩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世界。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亚历克斯和哈桑。
“既然已经把这人救回来了,那就干脆救到底。”
里昂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小孩。
“等他醒了,把他留在摊位上当个洗碗、打杂的小工。”
“管他一日三餐,至少让他不用再去街上跟那些瘾君子和野狗抢食吃。”
哈桑伊玛目顺着里昂的目光看了看地上的那个小孩。
这位五十多岁的宗教领袖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便释然了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清真寺后院有个平时堆放杂物的杂物间,里面还算干燥避风。”
哈桑的声音平静,“我可以让人收拾出来,给这孩子打个地铺。”
“至于吃饭……真主不会吝啬给一个干活的孩子一口口粮。”
“可以,就让这小子跟我干吧……”
亚历克斯赶紧举手表态,他现在看着这小孩就觉得揪心,能有个安顿的地方最好不过。
里昂借着这个话茬,把话题引向了摊位的后续运营。
他需要给雷一个长期合理的掩护据点,同时也得解决亚历克斯作为留学生不可能天天耗在街头熬羊汤的问题。
“光靠你那点收尸赚来的外快,撑不起天天免费发饭的消耗。”
里昂看着亚历克斯,“看看能不能改一下规矩。”
“除了原定的每周三和周日挂牌做免费的慈善救济之外,其余的时间,这个拖挂餐车直接挂上正规的招牌。”
里昂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盈利的平价清真羊肉铺子去经营。”
“面向西区的底层建筑工人、路过的卡车司机卖钱。”
里昂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雷和地上的小孩:
“你一个学生不可能天天待在这里看摊,平时就雇雷和这小孩在这里盯着,后面看看要不要再加点别的人。”
“至于赚来的钱,尽量用来覆盖慈善时的食材成本和他们的工资,能做到自给自足就算是很成功了。”
亚历克斯听到要改成半商业模式,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想把赚来的脏钱散出去求个心安,但脑子稍微一转,他立刻反应过来,这确实才是能让这个摊子持续办下去的长久之计。
哈桑伊玛目手里还攥着那条没用上的温毛巾,他稍微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