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有一次你正在给几个黑人小孩发旧毯子。”
哈桑眯起眼睛,盯着亚历克斯那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东方脸庞看了一会儿。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他确实记得有这么一个高大微胖的亚裔年轻人,几次在深夜开着一辆破货车路过,丢下几张百元大钞后就匆匆离开。
哈桑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真主至大。”
哈桑点了点头,用一种庄重的语气开口了。
“你是个慷慨的年轻人。那些拿到面粉的寡妇会在祈祷中为你求福。你是受庇佑的善人。”
“贾马尔说你想在外面支个摊子?我很欢迎。”
“不过,在达成默契之前,我得按规矩问一句。”
哈桑看着亚历克斯的眼睛,“你信奉什么?佛教?还是你们东方那些古老的道教神明?”
“呃……都不是。”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的摊开手,“我是个无神论者。我就是单纯觉得那些孩子饿肚子挺可怜的。”
哈桑听到这个回答,眉头再次微微皱起,但他很快又自己把逻辑理顺了。
对于一个常年沉浸在《古兰经》和伊斯兰教义里的传统教长来说,他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神论”概念。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必须信点什么,否则社会就会崩塌。
“我明白了。”哈桑用一种长者的口吻说道。
“你们东方人有自己的传统。我见过唐人街你们在路口烧那些黄色的纸,也见过你们给死去的祖先摆上食物。“
“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们是在向哪位神明祈求,但真主是宽容的。你用你的财富救济了社区的穷人,这种善举理应得到乌玛(社群)的尊重。”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解释烧纸钱和无神论完全是两码事,但想想还是算了,跟一个宗教领袖在别人地盘上讨论唯物主义纯属是浪费口水,对方能自我攻略最好不过。
“我打算每周三和周末,在清真寺门口支个餐车,发免费的羊肉汤和卷饼。”
亚历克斯直奔主题,“资金我出,场地你提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餐车挂在清真寺的名下。”
哈桑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动心。西区的流浪汉和穷人太多了,清真寺那点微薄的天课根本不够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将目光越过亚历克斯,死死的盯住了站在最后面的里昂。
“你的善意我接受。”
哈桑看着里昂,语气重新变的冰冷和充满敌意。
“但这位白人先生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清真寺门口是信徒的地方。”
“我不希望有任何异教徒,尤其是基督徒,借着发食物的名义在这里发基督教的传单,或者试图向那些穆斯林孩子讲述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
哈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强硬:“我不欢迎带着施舍面具来传教的十字军。”
贾马尔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亚历克斯则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里昂。
里昂站在原地,听着哈桑这番充满领地意识的警告,口罩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比起生气,他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奈。
他一个骨子里纯正的东方灵魂,现在居然被一个穆斯林教长当成了准备搞文化入侵的狂热基督徒。
这特么都哪跟哪啊。
里昂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直视着哈桑的眼睛。
“我和他一样。”
里昂的声音被口罩过滤后显的有些沉闷。
“我不传教,也不信教,我和亚历克斯一样是个无神论者。对白人教堂里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雕没兴趣。”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哈桑伊玛目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硬了。他盯着里昂,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长着三个脑袋的外星人。
一个白人?无神论者?
他能理解东方人的“无神论”,因为那属于文化差异。
但他绝对无法理解,一个有着典型日耳曼或者爱尔兰血统的白人,生长在美利坚这片遍地都是教堂、连钞票上都印着“In God We Trust”的土地上的白人,居然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这帮家伙他们生下来就应该是在教堂里受洗的!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用自己那套宗教逻辑来解释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现象。
“你……是对教会失望了?”
哈桑试探性的问道,语气中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你是个不可知论者?还是那些被贪婪的牧师骗光了家产,从而背弃了信仰的迷途者?”
哈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
那些白人教会里的虚伪和腐败他见的多了,一个被牧师伤透了心的白人,愤怒之下自称无神论者,跑来穆斯林社区做慈善,这在逻辑上简直完美闭环。
“卧槽!”
站在一旁的贾马尔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难怪这家伙要叫Ray Fong这种名字!难怪他大白天要戴口罩!
化学烧伤一定是假的,他就是一个被白人教会排挤,彻底失望的伤心人,来清真寺做慈善,就是为了寻找真正的信仰!
贾马尔看着里昂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同情和瑞思拜。
“难怪你大白天捂的这么严实!”
“兄弟,你是不是去砸了哪个白人牧师的车,现在正躲着警察呢?放心,到了哈桑老爹这里,没人敢查你!”
里昂站在原地,听着这两个人脑洞大开的推理,口罩下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他真的很想扯下口罩,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把警徽拍在这张破桌子上,告诉这帮想象力丰富的家伙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收黑钱、搞爆破的西区分局警察。
但里昂忍住了,因为这俩人好像觉得这个设定很带感的样子,为了那条源源不断的东方人才专线,他只能把这口槽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随你们怎么想。”
里昂冷冷的扔下一句,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一副拒绝交流的自闭模样。
而就在这三观碎裂的现场,只有亚历克斯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人。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震惊的哈桑和懵逼的贾马尔,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呵呵。
他早就习惯了里昂一边杀人一边跟他讨论国内医保的离谱画风了。
就现在看来,说明也不是自己见识少了,里昂这幅样子就算是换到这些美国土著眼里,这货果然也是个纯纯的外星人。
而且现在里昂隐藏了警察的身份,不用顾忌什么政治影响,这货要是顺着哈桑的话,表示自己确实有宗教信仰,那才是真的活见鬼了。
“伊玛目,我朋友他就是这个脾气,不怎么爱说话。”
亚历克斯最后还是出来打圆场了,把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
“总之,钱我们会出,摊子由我们来支,我们只管发羊肉汤和卷饼。”
“剩下的事,包括维持秩序,还有食材的选购渠道等等,就得仰仗您在社区里的威望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老东西(4k)
哈桑伊玛目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亚历克斯和里昂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
哈桑拍了板,“既然你身后的白人朋友不是基督徒,那清真寺会为你们提供门口的空地。我会让社区里的年轻人帮你维持秩序,保证那些瘾君子不会来掀你的摊子。”
亚历克斯松了口气,刚准备回应,哈桑就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至于食材,就像是你说的,我会为你们提供渠道。”
“每一只羊,在屠宰前必须是活的、健康的。”
哈桑的声音显得非常肃穆。
“屠宰者必须是穆斯林,下刀时必须念奉真主之名。”
“必须一刀切断颈静脉和气管,让血液彻底放干。只有这样处理过的肉,信徒才能吃进肚子里。”
“我知道。”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他一开始说要哈桑负责食材渠道的时候就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哈桑对亚历克斯这种痛快的态度非常满意。他从桌上的杂物堆里抽出了一本旧记事本,翻开了空白的一页。
“我会去联系第十街的那家清真肉铺,他们有合格的屠宰证明。面粉和香料我会让社区的妇女去采购。”
哈桑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给我两到三天时间,等场地和供货商都协调好,我会让贾马尔通知你。”
“成交。”亚历克斯搓了搓手。
里昂全程没有再开口,保持着闷葫芦的全新人设,便跟着亚历克斯和贾马尔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熏香气息的办公室。
……
当晚,深夜十一刻。
西雅图东部的华盛顿湖畔,默瑟岛的私人森林深处。
这里是远离市区喧嚣的传统老派富人区。
与那些盘踞在贝尔维尤、热衷于在豪宅外墙装满人脸识别探头和红外激光网的科技新贵不同,斯特林家族的大本营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条长达两公里的私人柏油车道蜿蜒穿过茂密的常绿针叶林。车道两侧没有任何的路灯,也没有显眼的监控探头。
在黑暗的林间,真正的安保网是由活人构成的。
乔治,也就是之前斯特林组织的慈善晚宴中,负责接里昂的那个黑人老头,穿着一件防弹级别的黑色战术背心,外面套着防风夹克。
他站在一棵粗壮的花旗松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HK416突击步枪。
他眼白微黄的眸子扫视着通往主宅的唯一通道。
在乔治的侧后方,还有几个穿着深色外衣的壮汉牵着两头体型硕大的罗威纳犬在落叶中无声地巡视着。
这些人不属于任何安保公司,他们是老斯特林时代追随者的后代。
当年他们的父辈在警局内部斗争或街头火拼中死伤,斯特林家族为他们提供了庇护、支付了医疗费和子女的学费。
现在,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斯特林家族的私兵。
虽然他们不姓斯特林,但他们比任何签署了保密协议的雇佣兵都要忠诚。
这种犹如中世纪家臣般的封建依附关系,构成了这座庄园最坚不可摧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