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厢门向两侧拉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白色冷雾夹杂着生肉的腥气,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
警察被这股零下十几度的冷气冻的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领,拿着手电筒跨上了车厢踏板。
车厢里码放着一层层贴着标签的纸箱和木箱。
警察拿着手电筒,在木箱的缝隙间随意的扫视着,皮靴踩在结霜的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一路往里走。
李伟站在车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因为那个警察此刻正走向车厢的最深处,而那里,正放着老比尔和阿瑟的两个特制木箱!
警察在那个印着“特级冷冻排骨”的巨大木箱前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对这个尺寸明显比别的箱子大一圈的木箱产生了兴趣。
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在那木箱的盖子上用力拍了两下。
“砰,砰。”
空洞的撞击声在车厢里回荡。
此刻,躲在箱子里的阿瑟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甚至能感觉到头顶木板传来的震动,原本就因为高烧初愈而呼吸粗重,现在更是憋的脸色发紫,连肺都要炸了。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大?”
警察转过头,狐疑的看着站在门口的王康。
“战斧牛排和整扇的猪肋排,警官。”
王康面不改色的走上前,搓着手,一副被冻的受不了的样子:
“巴拿马船上的那些大副和船长就喜欢吃这种没切过的大块头,所以没法用小纸箱装,只能定做这种大木箱。”
警察盯着木箱看了两秒,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让王康拿撬棍把上面的钉子起开看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康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看似随意的从旁边一堆正常尺寸的纸箱里,抽出了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白色泡沫保温箱。
他抱着保温箱走到警察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市侩笑容:
“警官,其实……有个事儿。”
王康拍了拍手里的泡沫箱。
“供货商那边装车的时候,这帮没脑子的墨西哥搬运工搞错了单子。”
“这里面多装了两箱顶级的澳洲M9和牛。这玩意儿不在报关单上。”
“我们要是拉上船,船长也不会认这笔账。我们要是拉回去,这肉化了冻也就废了,老板还得扣我们的工资。”
王康把那个泡沫箱往前推了推,直接塞进了警察的怀里:
“这大半夜的,您执勤也辛苦了。”
“这点本来要报废的肉,您拿回去不管是煎着吃还是烤着吃,都比食堂的汉堡强。”
“至于这木箱里的货,您就饶了我吧,要是少了东西,我老板真的会剥了我的皮。”
“还有,您看……这抽检的事儿,咱们能不能快点?冷气真的要跑光了。”
警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泡沫箱,隔着盖子似乎都能闻到那股顶级牛肉的金钱味道。
原本他只是想找点茬,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现在既然刚好有送错的货,那这种顺水推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警察那张原本冷冰冰的脸瞬间融化了。
“咳……你们这些供货商,做事就是不严谨。”
他颠了颠怀里的泡沫箱,清了清嗓子,非常自然的转身往车厢外走去。
“行了,里面的温度也正常。没有发现违禁品。把门关上吧。”
他跳下车厢,顺手把签好字的供货单拍在了王康的胸口上。
“赶紧滚进去卸货,别堵着通道。”
“谢谢警官!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王康满脸堆笑的关上厚重的厢门,重新锁上。
坐回驾驶室后,王康一脚油门,货车驶过了抬起的起落杆。
副驾驶上的李伟整个人瘫在了座位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康……康哥,牛逼。”李伟擦着汗,由衷的比了个大拇指。
“少废话,盯着路。”王康的表情恢复了冷漠。
货车在错综复杂的港口内部穿行了大概十分钟,最终停在了86号泊位。
一艘犹如海上移动堡垒般的巴拿马籍远洋货轮正停靠在那里,船舷上亮着一排排橘黄色的灯光。
港口调度员挥舞着荧光棒,指挥着货车倒进装卸区。
伴随着巨大的机械轰鸣声,码头上的重型龙门吊缓缓落下四根粗壮的钢缆。
起重工将钢缆挂在了那几个巨大的木箱和周围的托盘上。
“起升!”
对讲机里传来指令。
在王康和李伟的注视下,那两个装着老比尔和阿瑟的特制木箱,随着钢缆的收紧,缓缓离开了地面,升入了漆黑的夜空。
随后,吊机悬臂平移,将这批“冷冻肉类”,稳稳的送入了货轮那深不见底的底舱之中。
王康看着吊机收回钢缆,按下了车窗,点燃了一根烟。
“任务完成。”
他吐出一口白烟,轻声说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李伟看着吊机彻底收回了钢缆,也是终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半天的浊气。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座椅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呼……真是有惊无险。”
李伟看着前面那艘巨大的货轮,忍不住开口吐槽了一句:
“说实话,康哥。今晚运的可是雷神和波音的高级工程师,我还以为这种级别的跨国撤离任务,声势会更浩大一些呢。”
“比如起码得有几辆黑色的SUV追兵,或者海关全副武装围堵,我们在枪林弹雨里强行冲卡之类的……”
正在抽烟的王康听到这话,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李伟一眼。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在美国待久了,好莱坞大片看多了吧?”
王康弹了弹烟灰,没好气的骂道:
“你小子出来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也干过不少活儿。咱们干的是什么性质的工作,你心里没点数吗?”
“来之前,国内培训基地的教官没把规矩给你教明白?”
被老前辈这么一通数落,李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赶紧坐直了身子。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刚才自己的吐槽纯粹是高度紧张后的胡言乱语,根本不符合行动逻辑。
“教明白了。”
李伟老老实实的背诵起了培训时的教条:
“特工任务的最高标准是绝对的日常化。”
“一次成功的潜伏或撤离行动,应该是在没有任何波澜的情况下,依托合法的掩护身份和正常的社会运转流程完成交接。”
“不留痕迹,不引发关注,不产生任何物理冲突。”
李伟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纠正错误:
“如果真的像电影里那样,动不动就拔枪互射,在马路上飙车爆炸,那不叫特工任务,那叫情报网络全面暴露后的灾难性失败。”
“这不就结了?”
王康把抽完的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打着了火,重新挂上档位:
“既然你心里把这些条条框框背的这么清楚,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我告诉你,李伟。”
“要是刚才在那道起落杆前面,咱们真的拔枪跟那个胖子保安发生了枪战,那咱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个港口。”
“这艘船会被立刻扣押,那两个老头会被FBI带走,咱们在西雅图这几年布下的暗线也会被连根拔起。”
“不出事,就是最好的事。”
冷链货车缓缓起步,顺着原路向港口外开去。
李伟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集装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后怕:
“我知道,康哥。道理我都懂。”
“我第一次执行这种核心级别的撤离任务。”
“以前在国内或者刚来这儿的时候,我接的活儿基本都是在外围盯个梢,或者去死信箱放个情报之类的。”
“今天车厢里拉着的可是能影响国防技术的大宝贝,刚才那个海关保安敲箱子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王康看着前方宽阔的公路,听着身边年轻人坦诚的抱怨,脸上的严厉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拍了拍李伟的肩膀。
“紧张是好事,知道害怕说明你对任务有敬畏心,这样活的长。”
王康的声音变的沉稳了许多:
“不过你得学会控制这种紧张,别挂在脸上。多经历几次这种大场面,把心理素质练出来。”
“你得尽快成长起来。”
“我们这帮老骨头总有干不动、需要回国退休的一天。”
“以后这条线,还有更多这种级别的任务,总是需要你们这新一代的年轻人来接手的。”
……
西雅图港口,86号泊位。
六万吨级的远洋货轮驾驶台上,雷达屏幕的绿光映照着两个东方男人的脸。
船长叫赵建,手里正端着一杯浓茶,他五十五岁,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海员。
站在他旁边盯着配载系统的是大副孙斌,四十出头,身材精瘦,肤色被海风吹得黝黑,两道浓眉下是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睛,身板挺直,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让人安心的稳当劲儿。
他们都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档案就在国内的远洋海运国企里,清清白白。
但就在几天前,国内的相关部门通过特殊加密频道直接联系了他们,不仅交代了这次的特殊货物,还给他们做了为期三天的紧急突击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