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万斯先生,您回来了。”
老比尔赶紧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这几天在这个安全的幻境里,他吃的饱睡的好,整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几天前那种饿死鬼的惨样了,眼神里重新恢复了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光彩。
“这几天写的?”
里昂指了指那一桌子的纸,“进展怎么样?”
“全在这里了。”
老比尔把几张整理好的稿纸小心翼翼的推到里昂面前,显的有些骄傲:
“没有内部的电脑辅助演算,我只能凭记忆把核心逻辑写下来。”
“这是关于半球谐振陀螺(HRG)在强震动环境下的模态解耦算法,还有一部分是非线性压电致动器的误差前馈补偿机制……”
“停。”
里昂看着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以及标题上那一长串他连读都读不明白的合成词,感觉自己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开始犯迷糊了。
“比尔,咱们之前说好的,用三岁小孩都能听懂的话。”
里昂敲了敲桌子,“这玩意儿写在纸上,有什么具体用处?”
“呃……简单来说,”老比尔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言变的通俗,“就是很值钱。”
“懂了。很值钱。”里昂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比尔看着里昂那副平静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那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虽然没有出门,但他一直在默默观察里昂。
这个表面上是个白人警察的家伙,生活习惯真的非常古怪。
进门必换鞋、前几天点中餐外卖的时候,筷子用的比刀叉还溜,尤其是喝水基本只喝温热的白开水……
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美国人连大冬天都要在水里加满冰块。
再加上他要把自己送到大洋彼岸的计划。
老比尔已经在脑子里脑补明白了,逻辑闭环。
这位万斯警官,绝对是个经过了深度伪装、潜伏在美国暴力机构内部的东方特工。
没准还是个从小就被收养的乌鸦或者深海。
反正老比尔是彻底信了。
“万斯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变的有些严肃:
“您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安顿在这里,除了要把我……嗯,送回您的故乡之外,您还有什么别的任务需要我帮忙吗?”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我都懂,我会配合组织”的表情:
“我现在虽然是个废人,但在军工圈子里还是有一些旧相识的。如果您需要打听什么情报,或者分析什么技术图纸,我绝对能帮上忙。”
里昂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家伙那副急着效忠的表情,心里大概猜到了这老头在脑补些什么。
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了。
误会就误会吧,自己实际上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想去东方定居的白人警察,这种话大概已经说不出口了吧。
“情报和图纸暂时不需要,那风险太大。”
里昂喝了口水,顺着老比尔的话头往下说: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确实有个长远的计划。”
“我的任务不只是你一个。”
里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深邃:
“我在找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那些脑子里装着美国的高精尖技术,却被这个社会抛弃、榨干、最后踢到大街上的顶尖人才。”
“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管是搞导弹的、搞材料的、还是搞生物的,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要把他们全部打包,顺着这条线送回去。”
老比尔听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什么?挖资本主义墙角?这也太吓人了。
不过,老比尔现在对这个抛弃了他的国家没有任何好感。听到这个疯狂的计划,他不仅不反感,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
老比尔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抬起头:
“我还真想起一个人。他以前跟我是同一个社区的邻居,我们经常一起在车库里搞烧烤。”
“他叫阿瑟·彭德尔顿。”
老比尔介绍道:“他是波音公司先进研究部搞材料学的,专门研究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用的陶瓷基复合材料和耐高温合金的。”
“他怎么了?也被裁员了?”里昂立刻追问。
“比那更惨。”
老比尔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阿瑟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他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染上了毒瘾。”
“你知道的,街头那些劣质的芬太尼或者甲苯噻嗪,只要几美元就能让人嗨一次,但那通常是黑帮用来收割底层流浪汉的。”
“对于像阿瑟儿子这种原本有着优渥家庭条件的中产阶级小孩,毒贩们有别的手段。”
老比尔摇了摇头:
“他们一开始会提供纯度更高的可卡因,或者是精加工的昂贵处方药。这些高级货贵的离谱,那孩子很快就把零花钱造光了。”
“按照那些毒贩的惯用套路,下一步通常是逼着他们以贩养吸,也就是拿一批货去富人区或者大学里散给其他有钱人家的小孩。”
“但阿瑟的儿子显然不是干这行的料,我估计他要么是把要拿去卖的货自己偷偷吸了,要么就是太蠢在街头直接被人抢了。”
“反正对于黑帮来说,无论货是怎么没的他们都不亏。他们顺理成章的用这个借口,让那孩子背上了一大笔利息高的吓人的高利贷。”
“再加上你也知道,戒毒所和律师的费用有多夸张。”
老比尔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为了帮儿子还债,阿瑟把房子、车子全卖了。但这还不够,帮派的人查到他在波音工作,逼着他从实验室里偷点边角料出去卖给黑市。”
“阿瑟死活不同意,结果帮派直接把这事儿捅给了波音的安保部门,说阿瑟涉嫌向黑帮泄露机密。”
“你知道那些大公司的作风。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阿瑟不仅直接被开除,还被吊销了所有的安全许可。”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吊销了安全许可,又背着涉黑的嫌疑,哪怕他是行业顶尖,也绝对没有哪家公司敢要他。他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后来呢?他现在在哪?”里昂追问。
“不知道。”
老比尔有些遗憾的摇摇头: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大概半年前。”
“那时候我也刚破产,我们在西雅图西边那个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里碰过一面。”
“他当时住在一辆连轮子都漏气的破房车里,整个人瘦的脱了相,靠捡垃圾维持生活。”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西雅图的冬天那么冷,他又是个老骨头……”
老比尔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半年的流浪生活,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学者来说,随时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臭,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了。
“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
里昂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变的异常锐利。
没死最好。哪怕真的死了,就算挖地三尺,他也得去看看这老头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
“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里昂收起刚才的思绪,看向老比尔。
“那个废弃码头的房车营地面积不小。他具体停在哪一片?车长什么样?”
老比尔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伸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在西边90号老码头附近那个。如果这半年里市政部门或者黑帮没把他的车当成垃圾拖走的话,应该在营地最里面那一排,紧挨着一圈生锈铁丝网的地方。”
“是一辆八十年代产的浅蓝色温尼贝戈老房车,车门边上有一大块很明显的掉漆。”
里昂点了点头,把这些特征记在脑子里。
“那他儿子呢?”
里昂随口追问了一句,“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后来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老比尔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僵硬。
他看着里昂,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万斯先生,您是警察,每天都在西雅图的街头打转。”
“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欠了黑帮那么大数目的高利贷还不上……最后是什么下场,您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里昂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老比尔说的对,欠了黑帮的钱却拿不出东西来抵债,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大概率已经变成了黑帮用来示威的工具。
说不准直接被挂在显眼的地方晾腊肠了,连收尸人都不一定愿意去拉。
“行,我知道了。”
里昂站起身,顺手把喝空了的水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太晚了,那个营地晚上肯定全是瘾君子和底层的帮派分子,视线不好,过去容易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我明天天亮之后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线索,或者直接把人捞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老比尔扬了扬下巴: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你的那些技术资料慢慢写,不用熬夜,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里昂转身走向主卧,顺手关上了房门。
宽敞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老比尔一个人。
老比尔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全天候恒温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头顶是散发着暖色调的无主灯照明,脚下是踩上去甚至有些陷脚的高级羊毛地毯。
他愣愣的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