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彻底变了。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不是“可合作的编剧”。
而是——
能决定方向的人。
张一谋没有再继续公司的话题,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草稿,轻轻放在桌上。
纸张有新有旧,边角起了毛。
“武侠片的事儿,我之前想过不止一次。”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
“尤其是荆轲。”
“这故事,我惦记很多年了。”
几句话,干脆利落地把话题从资本蓝图,拉回了创作本身。
这是张一谋最熟悉、最擅长、也最舒服的领域。
李沐阳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稿子里并不是完整剧本,而是一个个碎片化的故事:
有荆轲刺秦的,也有其它武侠的。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不再锋利。
一看就是在心里反复琢磨了许多年。
这时,张一谋指着其中一份,道:
“这个故事,我当年还找过程龙。”
“他看完之后,说形象不符,婉拒了。”
他说这话时,并无遗憾,只有惋惜。
随后抬头,看向李沐阳:
“这一次——”
“要不要,干脆按他的风格来?”
李沐阳却轻轻摆手:
“选角的事儿,先不急。”
“咱们还是先把剧本捋出来再说。”
他说得很稳。
事实上,程龙当然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神话》,就是现成的答案。
但那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
把第一炮,打到所有人都闭嘴。
想到这里,他低头,开始一页一页细读这些材料。
成形的剧本,其实早就在他脑子里了。
可当他看到张一谋这些年反复推敲、不断推翻的中间稿时,还是被触动了。
这是一个顶级导演,在与自己反复较劲的过程。
灵感,不断冒头。
他没有多说一句,直接翻开笔记本,开始码字。
而张一谋,则就坐在他旁边。
没有催促。
没有指挥。
只是偶尔在他停笔时,低声补一句想法。
与苏菲、于菲红、黄三石那种“催稿式合作”完全不同。
这是两个创作者,站在同一高度上的碰撞。
这一次,剧本一写就是十几天。
十几天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办公室。
除了上厕所,连睡觉都是在平板床上凑合。
吴田明也很给力,直接把李沐阳的工作,全都临时交给了黄三石,
他还特意把黄三石安排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理由只有一句:
“别让人打扰他们。”
而吴妍,则彻底成了后勤总管。
吃的。
喝的。
夜里醒了要的咖啡。
凌晨三点突然想吃的夜宵。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只负责把一切,悄无声息地摆到桌上。
办公室里,白板被写满,又擦掉。
再写满。
李沐阳负责——
结构。
他把整个故事拆成三层:
第一层:
无名入秦。
以“杀”为表,以“功”为名。
第二层:
真假刺秦。
以叙述反转,重构真相。
第三层:
放下剑。
以“天下”为终极命题。
而张一谋,负责——
灵魂。
“颜色要分开。”
“黑,是压迫。”
“红,是欲。”
“白,是极致的克制。”
“残剑和飞雪,不是爱情。”
“他们是‘道’的两种理解。”
“秦王,不能只是暴君。”
“他要让观众理解——为什么统一,是必须的。”
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合。
一个搭骨架。
一个填血肉。
当“无名最终放弃刺杀”的那一段被敲定时,两人同时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微亮。
张一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剑,
比杀了他,
更狠。”
李沐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
这部《英雄》,
已经不只是电影了。
它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时代宣言。
“阳子,关于选角,你有什么想法?”
张一谋将打印好的最终成稿一页页对齐,小心翼翼地装订好,又反复确认了一遍,才郑重地放进公文包里。
那动作,像是在收起一件极其昂贵的古董。
他此刻早已有些按捺不住了——
迫不及待想去找恩师吴田明,好好聊一聊这部片子的未来。
李沐阳却没立刻接话,只是随口说道:
“夏国演员这块,我不太熟。”
“你们看着来就好。”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一顿工作餐。
张一谋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