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帮自己?
“好了,散会。林,既然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安排患者停药和维生素K1注射拮抗。”
“虽然你还是住院医,这个患者你可以跟一下。多和范德比尔特医生学习。”
……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收拾文件的林恩,和还没缓过神来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起身,鞋子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走到林恩身边。
林恩正在整理病历夹,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谢谢。”
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习惯道谢的别扭。
“不用客气,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把最后一个病历夹合上,抱在怀里,转身面对她。
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作为您的下级医生,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维多利亚紧盯着林恩的眼睛。
“你昨天……”她试探着开口。
“昨天?”林恩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我之前连续值了30多个小时班,昨天休假,在家睡了一整天,怎么了吗?是有什么紧急医嘱我漏掉了?”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抓狂。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林恩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维多利亚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香奈儿5号格格不入。
林恩压低了声音,语带关切:
“不过,看起来,您今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他的视线在维多利亚那即使涂了遮瑕,也略显浮肿的眼袋上停留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吗?范德比尔特医生。还是说……”
“压力太大了?”
轰!
维多利亚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想要从林恩脸上看出什么。
可林恩已经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住院医,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
“我回急诊了,医生。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呢。”
林恩微微欠身,抱着病历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步伐轻快,背影普通。
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健身房有没有认出自己,那盒药被他看到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这种不确定性,不断地挠着她的心脏。
让她想起大学选修课中讲的薛定谔的猫。
只要林恩不揭开盖子,维多利亚就永远处于“暴露”和“安全”的叠加态中。
在这种恐惧与猜疑中,被一点点吞噬。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有点刺激……
林恩大步走出行政区,推开了通往急诊科的隔离门。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化检验单,站在4号床旁。
床上是个身体干瘪的墨西哥裔老头,皮肤严重脱水,身上散发出烂苹果的味道。
这是酮症酸中毒的气味。
“胡安先生,你的血糖已经飙升到600mg/dL了,拇指的坏疽正在向上蔓延。”
林恩用笔尖在化验单上勾了几个红色箭头。
“你需要立刻入院,进行降糖治疗,然后进行手术。”
胡安缩在满是污垢的被单里,听到入院和手术,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英语很蹩脚。
“不不不……我不要住院,我没医保……”
第7章 末日生存车?
胡安是个好不容易才转正的前非法移民。
即使是相对便宜的公立医院,在没有医保的情况下也难以负担。
截肢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至少要5万美刀。
这就是读者、意林上歌颂的,美利坚优秀的医疗体系。
“如果不治疗,败血症很可能会夺走你的生命。这不会超过一周时间。”
胡安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揪出张皱巴巴的20美刀,试图塞进林恩手里,眼神哀求地指了指门口。
他想走。
比起死,他更害怕即将到来的巨额账单,会让他全家都被遣返回墨西哥。
对于他们来说,比国税局更可怕的是ICE,移民局。
林恩帮他把钱塞了回去。
转身从护士站拿了一份《违背医疗建议离院告知书》。
“在这里签字,你就可以走了。”
两分钟后,保安将他推了出去。
林恩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
这就是美利坚公立医院的日常。
医生是流水线上的工人,病人是等待分拣的零件。
有价值的修补,没价值的报废。
林恩在病历上敲下“患者拒绝治疗,自动离院”,然后拿起酒精凝胶,机械地搓洗着双手。
倒不是林恩冷漠,只是病人见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在国内,在刚做医生的时候,他也帮一些可怜人垫付过医疗费。
更何况,在美利坚,善良的成本太高了。
在这里,37%的成年人无法用现金支付400美元意外开支。
67%的人“月光”。
25年美利坚家庭总债务达18.6万亿美元新高,信用卡债务突破1.23万亿美元
在美利坚,穷人不配生病。
送走了胡安,并不意味着休息。
相反,急诊大厅迎来了一波属于美利坚特有的早高峰。
属于“行尸走肉”们的高峰。
昨晚领到的救济金花光了,药劲儿也过了,或者药劲儿太大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公立医院。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恩处理了两个吸嗨了互捅的流浪汉。
三个因药物过量口吐白沫的大学生。
还有一个声称自己肚子里有外星人要求做开腹手术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掩盖不住酒精和呕吐物的混合臭味。
林恩和其他医护们一起,维持着这个巨大且病态的城市的排泄系统正常运转。
能来公立医院的大部分都是新晋流浪汉,很快他们就会失去医保。
到那时候,他们面对疾病的手段就只剩祈祷了。
美利坚流浪汉平均流浪后生存期约为3-5年,其中75%会在3年内离世。
直到中午。
一阵叫喊声穿破了急诊区的喧闹。
“医生,快来啊!要死人了。”
是中文。
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
两个穿着油腻厨师服的男人架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色惨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毛巾,鲜血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洁白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