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个部分是留给妹妹们的。
然后是二妹丽莎、双胞胎,还有爸爸。
最后给的是林恩和程岚。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随手拿了一块。
不用算,不用让,十六块够所有人敞开了吃。
卡西张大嘴巴,对着那块披萨肥美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浆的芝士在口腔里炸开。
和上次跟林恩一起吃的时候,一样好吃。
“唔……”
她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双胞胎左手抓着千层面,右手抓着披萨,两边交替咬。
嘴角全是番茄酱和芝士。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披萨!!”
“我也是!!”
“妈妈的千层面也是最好吃的!!”
“我同意!!”
她们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满桌都是碎屑。
整间公寓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孩子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
挤、吵、乱。
吃到一半,文森特已经喝了两罐啤酒。
话匣子打开了。
“林医生你知道吗,卡西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爸。”卡西用叉子戳着千层面。
“你别说了。”
“你别打断你爸!”
文森特拍了一下桌子,啤酒差点洒出来。
“人家林医生是你老板,你老爸总得汇报一下你的光辉事迹吧!”
“他不是我老板……只是更高一级的医生。”
“九岁的时候,”文森特完全无视了卡西的抗议,“她从废品站捡了一台游戏机回来,坏的。拆开来自己焊。”
“我知道。”林恩说。
文森特愣了。
“你知道?”
“她给我看过。用打火机和回形针焊的。”
“对!!”
文森特像找到了知己,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是那台!烫了好几个泡!她妈差点打死她!”
“我没有要打死她,”玛丽亚擦着嘴角说,“我只是把打火机没收了。”
“然后她又从楼下偷了一个。”二妹丽莎补充。
二妹丽莎已经换掉了护士制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但黑眼圈还在。
“不是偷!”卡西的声音拔高了。
“是借的!我后来还了!”
双胞胎在塑料箱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翻下来。
林恩笑了。
声音不大,但真实。
在医院不会这样笑,在黑诊所也不会。
这个家太吵了。
八个人挤在折叠桌旁边,说话声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要盖过另一个人。
文森特在讲卡西小时候的事,玛丽亚在纠正他记错的细节,二妹丽莎在补充卡西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双胞胎在起哄。
卡西在四处灭火。
满桌都是战场。
程岚用叉子卷着千层面里拉出来的长丝,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
外婆家就是这样。过年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桌不够大,凳不够坐,菜不够多但声音足够响。
在美国,这种热闹很少见。
她在VA医院轮转的时候,跟几个美国同事聊过感恩节。有人说自己三年没回家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天气。
奎恩家不一样。
奎恩家的人恨不得长在一起。
因为穷。
穷人没有独立的资本。没有存款兜底,没有保险兜底,没有学区房兜底。
唯一能兜底的,就是彼此。
晚餐进入尾声。
双胞胎已经吃饱了,占领了沙发,打开那台老电视玩卡西带回来的《马里奥赛车》。音量开得很大,赛道上的蘑菇和龟壳声快盖过了大人的说话声。
玛丽亚在收拾碗筷,卡西和二妹丽莎帮忙。
千层面的烤盘见了底。
披萨盒空了。
十六块一块不剩,连掉在盒子里的芝士和罗勒碎屑都被双胞胎舔干净了。
凯撒沙拉也没了。蒜香面包只剩最后一小块,被文森特捏在手里蘸着盘底的肉酱吃了。
这一桌子菜够这个家吃两天的。
今天一顿就见底了。
因为开心。
文森特又开了一罐啤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冰箱门上那张全家福,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掉的千层面烤盘。
“林医生。”
他递过来一罐PBR,蓝白色的铝罐,最便宜的那种。
“喝一罐?”
林恩接过来,拉开拉环。
“谢谢。”
“今天太闹了吧?”文森特坐在旁边,腿伸得很长。
“挺好的。”
林恩喝了一口。
冰凉清爽,很便宜的味道,但现在喝起来很好。
他本来可以趁这个时间在脑子里盘点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伊芙琳留下的尾巴、考利中心、达里尔和那帮孩子的事儿……
这些事情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系统面板一样随时可以调出来。
但今晚,林恩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种温馨。
他靠在那个弹簧塌了的沙发扶手上,听着双胞胎为了一个龟壳的走位吵架,听着文森特在旁边哼跑调的意大利民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以前过年的时候,爸妈也是这样。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放着春晚。
老爸炒菜的油烟从厨房蹿出来,他妈在喊“你油放多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声音很烦。
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
“林医生,你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
“卡西十二岁那年,我不在家。十三岁那年也不在。最难的那几年,全是她撑起来的。”
“她给妹妹做饭,带妹妹上学,帮玛丽亚交房租。”
他捏着啤酒罐,铝皮上出现了指痕。
“我回来的时候,卡西已经在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了。她看到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他重复了一遍。
“没哭,没闹,没骂我。就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双胞胎的尿布在柜子第二格。’”
文森特喝了一大口啤酒。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林恩看着这个男人。
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背驼了一点,白天分拣衣服,晚上刷烤盘,两份工都是弯着腰干的。
“你是个好父亲,文森特。”
文森特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算哪门子好父亲。但我在努力。”
他灌了一口啤酒。
“总之有林医生在,我就放心了。你帮我好好照顾卡西,她虽然嘴硬,但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