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不在乎,是在乎过太多次以后,学会了先做对的事,再去想对不对得起良心。
而且,他们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东西。
就算把这只手修好了,然后呢?
3个月康复,6个月物理治疗,手部功能恢复到80%。
然后这孩子回到西巴尔的摩的某条街上,用修好的手拿起一把枪,在某个夜晚再次中弹,再次被送回考利。
或者不会再被送回来了。
考利创伤中心的生存率是97%。
但巴尔的摩的街角不是考利。
创伤外科主治转向达里尔。
“我需要你理解,截肢不是最坏的结果。现在的义肢技术……”
“我需要我的手。”
达里尔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骨科主治试图解释。
“一期修复的风险很大,感染、骨不连、神经……”
“我听不懂那些。”
达里尔抬起头。
帽子底下,那14岁孩子的双眼很清醒。
“要么让我死,要么保住我的手。”
他用左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右臂。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创伤外科主治和骨科主治再次对视。
“一期修复不是某一个专科能单独完成的。”
创伤外科主治的语气放缓,“需要骨科、手外科、血管外科联合上台,至少三个专科的主治同时在场。EMTALA要求我们在紧急情况下稳定患者并尊重患者意愿,但一期修复超出了急诊稳定化的范畴,这是一台择期手术的复杂度。”
骨科主治补了一句。
“手外科今天下午的值班在霍普金斯那边,调过来至少1.5小时。”
他低头看了一眼达里尔的右手指尖。
颜色又淡了。
“以这个出血和肿胀的速度,1.5小时之后,一期修复的窗口就关了。到时候不是想不想保的问题,是保不住了。”
达里尔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幅度比刚才更小。
林恩看到了。
两个主治也看到了。
手还在损失功能。
每过一分钟,从碎骨缝隙里暴露出来的尺神经就多承受一分钟的压迫和缺血。
这个过程不可逆,像手里的沙子,漏完了就是漏完了。
他又按了一下达里尔的指甲盖。
松开。
默数。
1秒。
2秒。
3秒。
4秒。
颜色才慢慢回来,比刚才又多了一秒。
“我可以做。”林恩开口。
骨科主治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恩一眼。
“一期修复,”
林恩说,“尺骨碎片复位固定,尺动脉吻合,伸肌腱重建,尺神经探查减压。我可以做。”
创伤外科主治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就是那个纽约来的。”
“残影,对吧?上午急诊叫了你十几趟,护士长差点把科尔曼的电话打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欣赏。
“但你今天是来面试的。”
“你不是考利的住院医,没有考利的执业权限,没有任何一个主治给你签过授权书,更别说主刀一台四合一联合重建。”
骨科主治插了一句。
“就算你有这个资质,一个住院医主刀联合重建?出了事谁担?你担不起,我们也担不起。”
创伤外科主治看着林恩,语气没有恶意。
“我知道你想帮这孩子。但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达里尔听不懂什么叫执业权限,什么叫授权签字,什么叫EMTALA。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三个医生里面,只有一个人说“我可以做”。
那个人被另外两个人拦住了。
达里尔的目光从两个主治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林恩身上。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了一根浮木。
监护仪上,心率从92跳到了98。
达里尔的右手又动了一下。
这次,连食指都几乎没弯起来。
留给这只右臂的时间不多了。
第156章 C-STARS中校
达里尔签了知情同意书。
马里兰州法律允许未成年人在紧急医疗情况下自行签署,条件是:
没有监护人在场,且延误治疗会造成不可逆损害。
两个条件都满足了。
创伤外科主治看完那张纸,语气没变。
“签了也没用。权限的问题解决不了,他是面试者,不是考利的……”
急诊的内线电话响了。
护士长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放下电话,推了一下眼镜,看向创伤外科主治。
“格里芬教授的电话。他说他以名义主刀的身份为这个年轻人授权,所有医疗责任挂在他名下。骨科主治上台监督。”
创伤外科主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格里芬在考利说一不二,他的电话就是命令。
“行。”
骨科主治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1米9的个头,肩宽背厚,手术服套在身上像是小了一号。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考利的手术室为效率而生。
在林恩的要求下,器械护士把两套托盘并排铺开:
骨科标准创伤盘,克氏针、微型钢板、电钻、复位钳。
显微外科盘,显微镊、8-0尼龙缝线、血管夹。
在美国,这两套东西一般由两个专科团队分别使用。
加上手外科,3个团队,3个主治,光协调就要1到2个小时。
这个术前准备就让骨科主治多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诧异。
达里尔已经被麻醉了,止血带扎好,术野暴露。
碎骨全貌露出来,尺骨中段4块碎片,2块带骨膜,2块游离。
林恩拿起骨膜剥离器。
骨科主治以为他要先清除游离碎片。
标准流程:扔掉小碎骨,保留大块,钢板桥接。简单,安全,快。
林恩直接用剥离器的弧面贴着碎骨边缘,一点一点地推开周围肿胀的软组织。
纯靠指腹的触感,在被枪伤炸得面目全非的挫伤带里,分辨出骨膜和肌肉的界限。
钝性分离,不用刀切,不用电刀烧。
骨科主治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种手感……
在考利每年的国际创伤外科交流会上,他见过几位华国医生做手术的录像。
那些来自北上三甲医院的骨科主任,拥有一种不依赖任何辅助设备,纯靠手指去摸、去分辨组织层次的能力。
原因很简单。华国有14亿人,骨折患者的基数是美国的几十倍。
一个华国三甲医院的骨科主治,1年的手术量顶得上美国同行3到5年。
他们被海量的手术喂出了一双带眼睛的手。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大都会的住院医,不是华国三甲的主治。
他哪来的这种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