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手指习惯性地搭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脉搏很规律。
呼吸虽然浅,但也算平稳。
腹部那排缝合线也没有任何渗血的迹象。
看起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林恩站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掩体里那股紧绷了一整夜的空气,似乎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蒙托亚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指头无聊地转了两圈,又重新塞了回去。
水鬼正在往嘴里塞第三颗奶糖。
萨奇则靠在入口的墙壁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枪横放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觉得,最难熬的部分终于过去了。
…………
突然,一声湿漉漉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
是从三号伤员的方向传来的。
林恩猛地回过头。
不对劲。
三号伤员的呼吸音变了。
原本虽然浅但还算平稳的喘气声,突然变得又急又促。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水声。
蒙托亚反应极快,手已经一把搭上了伤员的颈动脉。
仅仅两秒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没了。”
林恩一步跨了过去,一把推开蒙托亚的手,自己的指尖死死贴上了那根颈动脉。
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三号死了。
就死在所有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那几分钟里。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张灰白的脸上,迅速掠过,然后移到了腹部的缝合线上。
一针都没崩开。
不是腹腔的问题。
他的视线移到心包穿刺点,停了两秒。
是再出血。
穿刺针拔出后,针洞本该靠自身凝血功能封闭。
可三号在这个冰冷的掩体里躺了一整夜,体温过低,凝血因子早就耗竭了。
那个微小的针洞根本封不住,血重新灌回了心包腔。
林恩站在行军床边,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指甲掐进了中指的指腹里。
大脑中在复盘。
当时让蒙托亚拔针之前,他应该先评估凝血状态。
摸一下皮温就够了。体温过低意味着凝血崩溃,这是急诊医学的基本常识。
他居然漏掉了。
不是时间不够。一百五十秒里抽出三秒摸一下皮温,完全做得到。
是他的判断流程出了问题。
这个错误让他极度不满。
林恩拉起旁边的毛毯,盖住了三号伤员的脸。
萨奇走了过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条盖住了伤员的毛毯上。
“当年在摩加迪沙,我们的军医叫杰克逊。”
“我亲眼看着他从一辆被炸翻的悍马车里,硬生生拽出来三个人。止血、开放气道、输液,全套急救动作他都做完了。”
“可那三个人,后来还是死了两个。”
“不是他手艺不行,而是打过来的子弹实在太多了。”
萨奇转过头,看着林恩。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所有事。剩下的,不归你管。”
“这里不是医院,林恩。”
林恩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萨奇说得对,而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
萨奇觉得他在自责,觉得他在难过。
不是。
他只是对自己有些失望。
凝血状态的评估应该被纳入他在极限时间内的标准检查流程里。
他漏了这一步,所以有人死了。
下一次不会再漏。
林恩把三号伤员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塞回毛毯底下,顺手掖了一下边角。
转身,蹲到了伊格纳西奥面前,开始重新检查引流管。
与此同时,水鬼正蹲在掩体的入口处。
他的右眼紧紧贴着狙击枪的瞄准镜,左眼则保持着裸眼状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满地的尸体、随风摇晃的灌木丛、冰冷的砂岩。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可突然,他的左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是金属的反光。
在东北方向,大约一千三百米外。
极其微弱,几乎是一闪而过。
水鬼立刻将瞄准镜转了过去,直接拉到十倍放大。
在远处那个矮丘的背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车顶。
深灰偏绿的哑光漆面。
车顶上,还架着一个伪装成行李架的平板天线。
两根不对称的短天线,正从两端斜斜地伸出来。
水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当年在弗吉尼亚的联合训练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DEA的标配监控设备。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台阶下方迅速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左手握拳,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L”型,然后拇指朝着东北方向用力一点。
萨奇看到这个手势,脸色瞬间就变了。
“林恩。”
萨奇的声音压得很低。
“东北方向,一千三百米。是DEA的人。”
林恩的手,猛地停在了伊格纳西奥的引流管上。
他转过头。
刚好看到伊格纳西奥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林恩还是清清楚楚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果然。”
第125章 赌注
“果然。”
伊格纳西奥的嘴唇合上,整个人又陷了回去。
他眼皮半阖着,呼吸浅促,好在人还算清醒。
DEA,美国缉毒局。
林恩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大都会医院急诊室,那个被掏出肠子的拉蒙。
图科和他叔叔把缉毒局的线人开膛破肚,塞满毒品胶囊,就为了杀鸡儆猴。
出了这种事,DEA不可能不盯上雷耶斯家族。
而眼前的伊格纳西奥,正是雷耶斯家族负责调动的代行者。
这就是对等报复,官方势力也一样。
你杀我的线人,我就抓你的代行者。
那辆车停在1300米外的矮丘背面。
如果他们在战斗打响前就到了,看到两方对垒,为了活捉伊格纳西奥,一定会选择直接出手。
可他们并没有。
这就说明,对方也是刚到,现在正处于观察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