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用整个身体,罩住了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烈火从背后吞噬,他咬着牙。直到救护车赶来,都没松开过手。
林恩伸手,调整了一下婴儿的位置。
他托起女婴的左手,轻轻放在父亲掌心。
那里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
车祸时掌心朝内,紧贴着妻子的身体,躲过了大火。
女婴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本能地,攥住了父亲的食指根部。
一只来到这世界不到十分钟的手。
握住了一只为了保护她,即将离开这世界的手。
9:36 AM
烧伤病人的食指动了。
幅度很小,朝着婴儿的方向弯曲。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降到了142,接着是140。
血压从72爬到了74,76。
普外科住院医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甲肾刚加过量……可能是药效起作用了。”
0.02微克的微调,不可能在三分钟内产生这种幅度的变化。
这很难用常理解释。
如果非要找个医学依据,或许是大脑感知到了婴儿的触觉。
下丘脑释放了内源性催产素和内啡肽,短暂改善了心血管功能。
但这解释,太苍白了。
9:38 AM
1号抢救室,产妇醒了。
“我的孩子……”
妇产科主治凑到她耳边。
“她很健康,不用担心。”
眼泪顺着产妇的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她现在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马修在哪……他怎么样了……”
“你丈夫在隔壁接受治疗,他烧伤了。”
“我知道。”
产妇的声音在发抖。
“是他护着我……我求他放手,他不放。”
“我想去看他。”
“你刚做完紧急剖宫产,腹腔里还有引流管……”
“他还能等吗?”
妇产科主治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十分钟前。那个年轻的住院医抱起刚出生的婴儿,径直走进了2号抢救室。
当时她还觉得这举动不合规矩。
现在她全明白了。林恩把孩子带过去,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妇产科主治摘下手术帽,一把塞进口袋。
“给床旁监护仪接上便携电池,再备一袋乳酸林格液。”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起身就去准备。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生儿快速反应团队终于到了。
一个拎着转运暖箱的女医生直奔1号门。
妇产科主治在门框前拦了她一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女医生点点头,把暖箱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9:42 AM
2号抢救室。
一张抢救床被推了进来。
两张床并排靠着,中间只隔了两指宽。
产妇的目光越过林恩,越过所有人,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上。
焦黑龟裂的皮肤,肿胀到难辨五官的脸。
还有脖子上,环甲膜切口里插着的呼吸机管路。
她伸出右手,绕过错综复杂的输液管,去够丈夫的左手。
指尖碰到满是焦痂的手背,停顿了一下。
接着继续往下,摸到了掌心那块完好的皮肤。
她和孩子握着的是同一个位置,对称的两端。
烧伤病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么连在了一起。
“马修……我在这儿。”
妻子贴近丈夫的耳畔。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
她在轻声诉说着两人的约定。
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和一个隔壁农场的男孩。
结伴来大都市讨生活,说好了攒够钱就回老家。
包个农场,养几头牛,让孩子生在乡下,不去和那些大城市的孩子竞争。
过了一会,妻子的状态稍稍平复。
她哼起了一首老歌。
嗓音有些沙哑。
高音够不上去,中途还会断气,得停下来喘口粗气再接着唱。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带我回家,沿着那条乡村路。
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烧伤病人的嘴唇动了动。
环甲膜切开后,气流全从声带下方的套管进出。
声带再怎么振动,没有气流驱动,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但妻子感觉到了。
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继续唱着。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距离里,替他唱出了那些发不出的音符。
2号抢救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机的起伏声,监护仪的蜂鸣声。
以及一个妻子破碎的歌声。
9:47 AM
歌声停了。
妻子的力气耗尽,头歪在枕头上,目光却没离开过丈夫的脸。
烧伤病人的右手微微收拢。
食指勾着女儿的拳头,拇指搭上了那小小的手腕。
左手的掌心里,紧紧攥着妻子的手。
监护仪上,血压80,心率132。
数据比十分钟前又好转了一些。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程岚甚至觉得,今天的奇迹或许不止一次。
林恩从墙边站起身,走出抢救室。
走廊的气动传输终端里,刚好弹出一张化验单。
动脉血乳酸:8.6 mmol/L。
正常值上限,是2.0。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导尿袋。
从插管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尿量不到15毫升。
血压在升,心率在降。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转。
可8.6的乳酸,意味着全身组织严重缺氧,细胞正在疯狂产酸。
肾脏几乎罢工,血液里的乳酸越积越多。
靠去甲肾上腺素硬撑起来的血压,不过是一层漂亮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
林恩把化验单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他转身走回2号抢救室,拿起了烧伤病人的右手。
他不是去感受那份温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