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目未来”单元的艺术总监,也是北电教授吴冠坪率先皱起了眉头。
“老田,我理解你对自己学生的欣赏和提携之心。江野的才华和成绩,有目共睹。”
“但是,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江野,他还是一名大四在校生,尚未正式毕业。注目未来是北影节的正式竞赛单元,具有国际属性,评委名单需要按照流程上报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备案。”
“让一个学生,担任一个国际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这是否太过仓促,甚至有些……冒险?”
吴冠坪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点桌面:“老田,我们这不是学校内部的学生作品评奖。这是面向全球青年导演的北影节单元。评委的资历、声望、国际认可度,都直接影响单元的权威性和吸引力。”
“江野太年轻了,资历太浅。消息一旦公布,外界会怎么看待?会不会质疑我们北电近水楼台、自产自销,把重要的国际平台当成自家后花园,格局是否太小?这些舆论风险,我们不能不考虑。”
“学生?资历浅?”
田壮状的音量陡然提高,“吴主任!在座的,包括张导,我们都是搞创作的!奖项的分量,作品的成色,我们心里最清楚!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狮奖!那是靠资历、靠年纪、靠人情能换来的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艺术表达、叙事技巧、电影语言,得到了世界顶级电影节最严苛评审团的最高认可!说句不客气的话,这部影片展现出的导演功力和艺术成熟度,超越了国内多少拍了几十年电影的所谓成名导演!”
“注目未来单元的宗旨是什么?鼓励创新、探索未来、扶持新人!江野是什么?他就是活生生的未来!”
“就是无数新人导演梦想成为的样子!”
“让他来当这个主席,不是破格,是恰如其分!是最有说服力的象征!他能给那些参赛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导演最直接的激励。”
“看,只要作品足够好,年轻人一样可以站到最高的位置上得到尊重!”
“这难道不是我们设立这个单元最想看到的效果吗?”
田壮状为了自己弟子,脸面都不要了。
一番慷慨陈词,让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张一谋缓缓开口了。
“冠坪考虑的程序问题和外部观感,非常重要,也很实际。”
“任何国际性电影节的运作,规范性和公信力都是生命线。”
他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就事论事,从纯粹的专业角度出发,我赞同壮壮的判断。”
“我担任过不少电影节评委,包括北影节的天坛奖主席。以我的经验判断,江野目前所展现出的电影审美、叙事能力和对复杂主题的把握,已经完全具备了担任国际性电影节评委的专业素养。”
“我甚至认为,在某些对新鲜电影语言的敏感度上,他可能比一些习惯固有思维模式的资深评委更有优势。”
张一谋的这番话,份量极重。
这不仅仅是对江野能力的认可,更是以自身权威为其进行的强力背书。
吴冠坪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许多。
组委会办公室副主任韩坊海,此时清了清嗓子:“田老师爱才心切,句句在理。”
“吴主任顾全大局,考虑周详。”
“张导高屋建瓴,专业担保。几位老师的意见,都很有价值,也体现了我们对这个单元、对青年电影人的共同重视。”
他措辞谨慎,滴水不漏:“江野同学取得的成就,特别是威尼斯银狮奖,组委会方面一直是高度关注和认可的。”
“不瞒各位,领导在几次筹备会上也提到过,北影节要有朝气,要敢于打破一些论资排辈的旧观念,大胆起用真正具有国际视野、创新能力和发展潜力的青年电影人,为我们电影节,也为中國电影的未来注入更鲜活的力量。”
“从这个大方向和精神来看,江野无疑是一个非常亮眼、也非常合适的人选。他的加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当然啦,吴主任的担忧非常实际。”
“程序正义和外部观感,确实是我们操作中必须把握好的环节。既要大胆创新,也要步骤稳妥。”
他笑了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您看这样是否可行?评委会主席这个头衔,涉及到的程序和象征意义比较复杂,我们可以再斟酌,或者采用更灵活的方式。但是,确保江野作为核心评委,甚至是首席评委,加入注目未来单元评委会,这一点我们可以全力推动。”
“这样,既体现了我们打破常规、力捧新锐的决心,又在具体头衔上留有余地,更便于操作,也能充分展现我们单元的活力与特色。”
这个提议,既照顾了田壮状和张一谋力推江野占据核心位置的意图,又部分回应了吴冠坪关于“主席”头衔可能引发争议的顾虑,显示了高超的平衡技巧。
吴冠坪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这场讨论早已超出了单纯确定一个评委的范畴。
它关乎北电如何定义和展示自己的“未来”,关乎北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是想做一个四平八稳的常规项目,还是敢于真正“注目”并拥抱那个可能打破常规的“未来”。
这背后,是田壮状等学院派对教学成果和艺术传承的自信展示,是张一谋对行业后辈的提携,或许也隐含着官方层面希望塑造更具活力、更接轨国际的青年文化形象的意图。
权力、艺术、人情、规则、象征意义……
多种因素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碰撞、交织。
终于,吴冠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个人不再坚持反对意见。”
……
午后,北电,田壮状办公室。
江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旧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随即眉头一皱。
“老田啊,”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这茶也不行啊?”
“这味儿……陈了吧?哪个学生家长送的?没诚意。”
正端着茶杯啜饮的田壮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呛得咳嗽了两声,花白的头发都跟着颤了颤。
卧槽!
这个孽徒!
师门不幸!
“嫌不好?那还不是某人,也不知道尊师重道,送点好茶叶来孝敬孝敬我这个穷教书的!”
“老师,你这就见外了!送!马上送!”
“大红袍怎么样?我听说武夷山那几棵母树今年的新茶快下来了,产量听说就那么点儿……我去给您弄点来尝尝?”
田壮状摆摆手,没好气地说:“少跟我在这儿贫!还母树大红袍?那玩意儿是你想弄就能弄到的?”
他放下自己的茶杯,面色稍稍正经了些,“说正事。下个月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我给你弄了个评委名额。”
江野挑眉,等着下文。
“不是普通评委,”田壮状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联合主席。和你搭档的,是冰岛导演达格·阿斯比约尔森,他前年刚在戛纳拿过奖,算是欧洲年轻一代里挺有想法的一个。你们俩一起,给我把这个单元的评审工作抓好。“
“别给我掉链子,好好干。”
江野听了,脸上却没露出多少兴奋,反而往后一靠,撇了撇嘴:“又给我揽活儿……老师,我这公司一堆事,马上还要毕业……”
“少来这套!”
田壮状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跟这小子说话特别费神,“你以为就这?还有呢。”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示意了一下,“四月底,学校要组织一个赴川影的学术交流团,侯书记亲自带队,俞校长也去。侯书记点名了,要你加入团队。你现在是学校的一块活招牌,懂吗?出去交流,你得上。”
“啊?”
江野这回是真有点头疼了,苦着脸,“老师,我都快毕业了,论文还没彻底弄利索呢,公司那边一堆事要定……还给我整这么多校外活动?”
田壮状瞪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本:“江野同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档案上还有一个身份,导演系团支部书记。”
“嗯?团支书同志,服从组织安排,积极参加校际交流活动,这不是应该的吗?”
江野:“……”
“早知道当年就不当这个团支书了,净是事儿……”
“你给我快点滚!”
田壮状听他凡尔赛,作势要拿桌上的镇纸砸他。
玩笑归玩笑,江野还有事没说完。
“对了,老师,我上次给你的那个本子,《驾驶我的车》,你到底什么时候拍啊?这都拖多久了?剧本您老人家改了几稿了?”
“再拖下去,陈嘟灵说不定要去生娃了,您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田壮状差点又被呛到。
“催催催,就知道催!”
“剧本差不多了,一些细节还在打磨。五月……五月中下旬吧,争取开机。”
“得嘞!”江野立刻笑了,“老师您抓紧哈,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开口,场地、器材、后期,我们公司都能协调。”
看这老登愿意干活了,江总连忙给他也画个饼。
“老师,跟您说个事儿。我们最近在看楼,打算买一整栋,做新的集团总部。到时候,给您也留一间大的办公室,按照您喜欢的风格装修。您看是要中式典雅点的,还是现代简约带点艺术感的?”
“我还计划在新楼里弄一个高规格的电影艺术交流中心,定期搞点内部放映、大师讲座、剧本围读什么的。”
田壮状哼了一声,口是心非地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要什么办公室?”
“……不过真要弄,注意点风水格局。还有,风格……还是要中式,沉稳一点,但别太老气,光线得好,得能看书。最好有个小茶室……”
江野忍着笑,连连点头:“没问题!都按您说的来!保证让您满意。到时候,那艺术中心弄起来,您和张导、谢非老师他们没事的时候,都可以过来坐坐,喝喝茶,聊聊电影。”
“顺便……给我们公司的年轻演员、导演上上课,指导指导。这不比在学校教室里有意思?环境好,茶也好。”
田壮状一开始听着还觉得不错,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回过味来,合着这臭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用一间办公室和一个艺术中心,就想把他们这些老家伙绑定,去给他的公司当免费的艺术顾问和培训导师?
他指着门口,笑骂道:“滚滚滚!赶紧给我滚蛋!薅羊毛薅到你老师头上了?门都没有!”
江野嘿嘿一笑,拿起桌上那杯被他嫌弃的茶喝了一大口:“茶虽然一般,但解渴。老师,那我先滚了,茶叶回头就给您送来!电影节和川影交流的事,我让助理把行程空出来!”
说完,不等田壮状再说话,他已经拉开门溜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田壮状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江野刚才坐过的沙发,摇了摇头,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容。
……
第433章 校园偶遇张静怡与庆余年定档
从田壮状的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
带着初春特有的、不那么炽烈的暖意。
江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信步在校园里闲逛起来。
三月的北电校园,寒假刚过不久,开学伊始。
高大的白杨树尚未披上新绿,枝干遒劲地伸向湛蓝的天空。
主路两旁的草坪,枯黄中已透出点点倔强的嫩绿。
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也有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低声讨论着什么,或许是剧本,或许是刚看的片子。
远处表演系的楼里,隐约传来练声或台词朗诵的声音,混着春日若有似无的风,构成这所艺术学府独特的背景音。
江野走在路上,很快就被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