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市川崑更是以掌控力著称的泰斗级人物。
这两者的组合,竟然会在一个戏份上耗费两天的时间,这着实让人无比意外。
“北原老弟,你是不知道现场的情况!”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浓浓的焦虑:“市川那老头的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对画面的洁癖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角川春树语速飞快的解释着:“在他的高压下,泽口靖子已经快崩溃了!”
北原岩眉头微皱,言简意赅的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她陷进死胡同里了!”
角川春树咬牙道:“泽口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演好这个角色。”
“所以她呈现出的痛苦和愤怒确实饱满,但在市川看来,泽口演的全是外放的歇斯底里,完全丢掉了森口悠子骨子里那股如万年冰窖般的死寂。”
“所以市川连续骂了她两天。”
“可骂也就算了,但市川只管NG,却给不出正确的解法。”
“现在的泽口别说演戏,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哆嗦得念不出来。”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无路可退的语气道:“北原老弟,是你写出了森口悠子。”
“现在全剧组都束手无策,只有你亲自出马,给泽口讲戏,才能把她从死胡同里拽出来。”
“如果你不来,这戏……恐怕真要烂在摄影棚里了。”
听筒里只剩下角川春树粗重的呼吸声。
北原岩没有废话,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道:“等我。”
挂断电话,北原岩随手从衣架上扯下黑色风衣披在肩上,然后推门而出。
换作平时,北原岩绝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轻易打断自己的创作节奏,去片场帮演员探讨角色想法。
但《告白》不同。
这是自己名下第一部被正式影视化的小说,如果因为女主角的崩溃而导致整部戏垮掉,那对自己今后作品的影视改编版图势必会产生不小的负面影响。
无论是出于对原著纯粹性的底线要求,还是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北原岩都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走到高级公寓楼下,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待命。
北原岩目前还没有添置私家车,这是新潮社为了履行合同的约定,特意为其配备的专属司机与专车。
“北原老师,晚上好。”
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半小时后,这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划破了东京的霓虹夜色,直奔角川制片厂。
刺骨的秋风中,北原岩裹着风衣走下车,径直来到一号摄影棚前。
在工作人员引导的情况下,北原岩推开了厚重的隔音大门。
这里,正是电影《告白》的拍摄现场,拍摄正在进行。
市川崑正坐在监视器后,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当看清来人是北原岩时,这位大导罕见地没有发火,而是冲他点了点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北原岩让出了半个身位。
为了完美呈现《告白》中那种极致的画面,市川崑在片场实行了极其严酷的高压统治。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北原岩走到监视器旁,安静地将泽口靖子的表演全部看在眼中。
聚光灯下,曾经以纯洁无瑕著称的东宝灰姑娘泽口靖子,此刻眼窝凹陷,面容憔悴不堪。
她站在讲台前,演绎着那场全片最核心的重头戏——森口悠子向全班宣告复仇。
平心而论,她此刻展现出的演技已经足够优秀,极力压抑的悲愤与失去爱女的痛苦极具张力。
虽然她在试镜时曾给出过足够惊艳的表现,但在市川崑极其挑剔的目光下,她此刻的表演却始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她演得太像一个悲伤的母亲了,而不是森口悠子。
“卡!NG!”
这时,市川崑透着烦躁与怒意的声音突然在影棚内炸响:“不对!还是不对!”
“靖子,你表现得太痛苦了,我要的不是受害者!”
巨大的角色反差,加上市川崑连续两天毫不留情的高压摧残,让泽口靖子的心理防线终于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泪水在眼底拼命打转,显然已经到了快要被骂哭的崩溃边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直沉默的北原岩适时地开了口,出声解围道:“市川导演,先暂停一下吧,让大家都休息十分钟,我给大家带了些热咖啡。”
市川崑看了看濒临崩溃的泽口靖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北原岩,最终皱着眉点了点头,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更难听的训斥。
其他工作人员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纷纷向北原岩投去感激的目光。
接着在全场剧组人员的注视下,北原岩端着一杯热咖啡,径直走到眼泪即将决堤的泽口靖子面前。
北原岩先是将散发着热气的纸杯塞进她那冰冷发抖的手里,然后轻声说道:“泽口小姐,先喝口热的,缓一缓。”
“北原老师……对不起……我……”
泽口靖子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温度,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崩溃。
她死死低着头,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作为备受瞩目的东宝灰姑娘,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创造森口悠子的男人面前,显得极其的无能。
听着泽口靖子的回应,北原岩没有给出多余的安慰,只是等她稍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道:“泽口,看着我。”
泽口靖子闻言,下意识的抬起脑袋看向北原岩。
感受着泽口靖子的注视,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你不需要觉得抱歉,你只是走错了方向。”
“不要去演愤怒,愤怒和委屈,那是活人才有的情绪。”
“而森口悠子,早就死了。”
泽口靖子闻言,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底带着一丝错愕,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想象一下你最珍视的女儿……”
北原岩的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精准地凿进她的心理防线。
“她才四岁,那么小,那么可爱,却被你每天耐心教导的学生,像扔一件破烂玩具一样扔进了冰冷的游泳池里,活活淹死。”
“你伤心欲绝,你想让凶手血债血偿。”
“但你绝望地发现,横在你面前的,是荒谬且冰冷的《少年法》。”
北原岩看着泽口靖子剧烈收缩的瞳孔,继续残忍地剖开森口悠子那个名为母亲的灵魂:“法律告诉你,因为他们是未成年人,所以即使他们是杀人恶魔,也只需要写几张轻飘飘的悔过书,接受一点不痛不痒的心理辅导,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的女儿在地下一点点腐烂,而杀人犯却在阳光下肆意大笑。”
“在这一刻,面对这种极致的无奈与荒唐,作为正常母亲的森口悠子就已经被杀死了。”
“你所有的悲伤、软弱,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信任,都被那部法律彻底碾成了泥!”
说到这里,北原岩向前走了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了泽口靖子继续道:“所以,现在的你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既然法律制裁不了那两个家伙,你只能成为比他们更彻底的恶。”
“支撑你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向观众索取同情。”
北原岩直视着泽口靖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弃你身为国民偶像的那些体面和顾忌。”
“森口悠子不需要眼泪,她只要只是复仇”
伴随着这番精准的剖析,泽口靖子紧紧攥着纸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她原本因为高压和委屈而不停发抖的肩膀,却奇迹般地逐渐停了下来。
纸杯里散发的热气慢慢消散,泽口靖子眼底受害者的迷茫与脆弱,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剥离。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违和感的原因。
潜意识里,她依然在扮演一个“引人同情的正面女主角”,试图用悲伤去换取怜悯。
但在《告白》的故事里,面对无法被法律制裁的凶手,母亲的悲伤早已随着女儿一起死去了,剩下的只有绝对冰冷的复仇。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杯放在了一旁的讲台上。
然后泽口靖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向面前的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当泽口靖子再次直起身时,声音里那丝轻微的颤抖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死水般的极度平静:“谢谢您的点拨。”
就在这场犹如心理手术般的重塑宣告完成时,一号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站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这正是为了敲定《告白》电影主题曲,而特意在深夜赶来准备跟市川崑讨论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身上那股曾经令人绝望的易碎感已经渐渐结痂。
在彻底斩断了与近藤真彦那段吸血般的孽缘后,她的心境正从一片废墟中重塑着。
而那个将她从阴影中拽出来的北原岩,如今已成为她心中极度特殊,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锚点。
隔着几台冰冷的摄影机,中森明菜安静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看到一向对其他事物都不太关心,一心只有写书的北原岩,此刻竟然为了泽口靖子如此上心,中森明菜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看着泽口靖子在北原岩的引导下,眼底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被彻底抽干,蜕变出那种令人战栗的死寂时,中森明菜的眸子里,悄然泛起了一丝危险的涟漪。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隐秘的嫉妒,如同带刺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主题曲的歌词本。
直到指关节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平整的纸张边缘被捏得彻底皱缩,依然浑然不觉。
就在这份隐秘的醋意在暗处肆意滋长时,聚光灯下的北原岩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将讲台的灯光还给了泽口靖子,自己则重新退回到监视器旁的阴影中。
这时泽口靖子重新转身,面向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时,整个一号摄影棚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监视器后的市川崑猛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双老辣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蜕变。
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蜕变。
“各部门就位——”
下一秒,市川崑用压抑着极度兴奋的沙哑嗓音,猛地一挥手道:“Action!”
镜头顺着轨道缓缓推近。
泽口靖子慢慢转过身。
她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原先那种强压在心底的悲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就像两口枯竭的深井,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
“爱美不是死于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