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70节

  大崩盘的后遗症,终于全面爆发。

  失业潮率先从金融、不动产和建筑业席卷而来。

  过去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在银行大楼和不动产会社之间匆匆穿梭的白领,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公司里消失。

  有人对外宣称只是暂时休假,有人自我安慰正在等待调岗,还有更多的人,每天早晨照旧穿好整洁的西装,从家里出门坐上电车,像过去一样在妻子和孩子面前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体面。

  可他们根本无处可去。

  于是,东京的各大公园里,多了一群群沉默的男人。

  他们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膝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公文包,却只能坐在长椅上从清晨熬到日暮。

  中午时分,他们会去便利店买一个最便宜的饭团,躲在树影下狼吞虎咽。

  到了下午五点,他们又会准时站起身,拍去裤腿上的灰尘,重新挤上晚高峰的电车。

  回到家门口时,还要在楼下静立片刻,调整好疲惫的表情,推开门假装自己刚从忙碌的会社里下班归来。

  可谎言注定撑不了太久。

  房贷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还穿着西装就停止催缴,银行的催收电话也不会因为孩子在隔壁房间写作业就变得温和。

  一张张冷酷的催款单、减薪通知、解雇信和追加抵押要求,像冬日里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堆满了普通家庭的玄关。

  到了盛夏,东京的地铁站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破产的中产阶级。

  他们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流浪汉,有些人身上甚至还穿着昂贵的大衣,只是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有些人手里还紧紧抱着旧公文包,里面装的不再是商业企划,而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沓永远还不完的贷款通知。

  他们的神情麻木地站在自动售票机旁,死死盯着人来人往的站台,仿佛直到此刻都还没完全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高级公寓的温馨客厅,一路跌落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通道。

  整个日本社会开始弥漫出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它不只来自报纸上不断攀升的自杀统计,也不只来自青木原树海里一具又一具被吊起的遗体,而是渗透在每一个排队等待银行接待的家庭里,每一张贴在门扉上的强制执行通知上,以及每一通深夜响起却无人敢接的电话声中。

  日经指数从高处坠落时,屏幕上的数字或许只是一道冰冷的曲线。

  可当曲线重重砸在普通人身上时,就变成了一根勒断喉咙的绞索。

  被《崩塌的巨塔》提前写出来的灾难,开始在现实里一件件具象化,甚至比小说里描绘得更加阴冷、更加肮脏、更加让人无法直视。

  这一天,社会版头条被一桩保险金杀人案占满。

  死者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

  警方最初接到的报案,是夜间车祸。

  旧面包车冲出山路护栏,翻进坡下,车身撞得变形。

  家属哭得几乎站不稳,附近邻居也说,老人平时身体不好,夜里开车出事并不奇怪。

  可保险公司在理赔前多问了几句。

  因为那份人寿保险,是在车祸发生前不久刚刚提高过保额。

  而申请变更保额的人,正是死者的儿子。

  这个男人经营着一家小型建材会社。

  泡沫最热的时候,他为了扩张生意,借钱买地,追加设备,还替几笔关连贷款签下了连带担保。

  那时银行员告诉他,建筑业还会继续红火,只要土地价格往上涨,债务压力很快就能被新的抵押额度覆盖。

  后来,一切都停了。

  工地停工、订单取消、银行收紧贷款。

  住专那边要求补材料,催款电话一天比一天急。

  他名下那几处原本被估得很高的房产,重新评估后价格被压下一大截。

  原本可以滚过去的账,突然全都卡在了同一个冬天。

  几千万日元的债务,像一块泡了水的石头,越压越沉。

  妻子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被银行逼得走投无路。

  可直到警察登门,拿出被查出来的保险资料、债务记录和事故疑点后,她才知道,所谓的车祸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丈夫在审讯室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笔钱,刚好够还掉最急的那一部分。”

  这句话传出来后,整个日本都像被一阵寒风刮过。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那个丈夫的眼里,母亲已经不再是母亲。

  在绝望的债务深渊里,一条鲜活的生命被彻底异化成一张保单、理赔金,一块可以从家庭血肉上生生撕下来、填进高杠杆窟窿里的肉。

  这桩案子刚曝光时,很多人还觉得骇人听闻,报纸也仅仅把它当成社会版罕见的极端惨案来大肆渲染:疯魔的儿子,丧失人性的家庭,一场令人不寒而栗的保险金谋杀。

  可没过多久,这股死亡的瘟疫便开始在全日本蔓延。

  地方小报接连爆出老人“意外坠楼”“浴室滑倒”“煤气泄漏”的悬案,警方追查到底,无一例外都在事发前发现了突击追加的高额保单。

  随后,又有濒临破产的小店主试图将亲属的非正常死亡伪装成家庭意外。

  还有更多未能走到“死亡”这一步的案件,因为邻居报警、保险公司拒赔或亲属察觉异常被提前揭开。

  从东京近郊到大阪周边,从名古屋的旧住宅区到北海道的偏远小镇,这种惨剧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疯狂复制。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凶手的身份。

  他们并非社会新闻里惯常的极道恶徒,而是普通的会社职员、老实的小店老板、勤恳的承包商和温和的家庭主妇。

  他们曾经都是别人眼中体面、本分、努力经营着微小幸福的普通人。

  可正是这失控的宏观债务,将他们一点点逼进了死胡同。

  房子卖不掉,股票大缩水,过桥贷款被彻底斩断;当银行的催收如催命符般上门、不动产会社冷酷推脱、住专机构只认冰冷的合同与担保时,这些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社会资源的普通国民,终于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了家里唯一还能折现的东西——人命。

  东京另一边,则发生了一起无差别伤人事件。

  行凶者是一名四十三岁的前证券公司职员。

  失业三个月,却一直没有告诉家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准时出门,穿西装,打领带,拎公文包。

  先在电车上站四十分钟,然后去日比谷公园坐一整天。

  包里放着一本早已过期的业务手册,一份被折得发皱的解雇通知,还有几张他写给妻子却始终没有寄出的信。

  案发那天,他照常坐在公园长椅上。

  下午三点左右,他忽然站起来,冲向路边几个正在说笑的年轻人。

  没有目标。

  也没有仇恨。

  只是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的铁丝,终于在某个瞬间彻底折断。

  警察将他按倒在地时,他没有挣扎,只是如梦呓般绝望地重复着:“我不能回家。”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北原岩读到这里时,指尖停了很久。

  这些案件,最初并没有直接摆到他的书桌上。

  是那位曾经在巷口护送他回家的巡查部长,陆续送来了部分线索。

  那场遇袭事件后,巡查部长虽然被警视厅高层死死压住,没能继续深挖宫泽慎光背后的黑线,但他那颗尚未彻底麻木的警察之心比谁都清楚,这个国家正在从根部烂掉。

  这几个月,他通过一些隐蔽的方式,将几起特殊案件的公开资料、卷宗摘要和社会部记者还没整理成报道的碎片,陆续送到了北原岩手上。

  有时是一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袋。

  有时是夹在旧报纸里的复印件。

  有时则是在深夜电话里,只说几句极短的话。

  “北原老师,横滨那起保险案,您最好看看。”

  “池袋站前那个失业职员,背景和您书里第十七章很像。”

  “最近类似案件太多了。上面说是治安问题,可我觉得不是。”

  面对这些沉甸甸的情报,北原岩从未多问,只是在每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将这些资料一页页翻开。

  里面没有晦涩的股价曲线,没有宏观的经济分析,更没有大藏省官员冠冕堂皇的政策措辞。

  只有人。

  被债务压得变形的人。

  在废墟中挣扎的人。

  为了不让家人知道自己失业,坐在公园里枯等到天黑的人。

  为了保住房子,把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一起拖进连带担保的人。

  为了几千万日元保险金,将亲人推向死亡的人。

  之前北原岩写《崩塌的巨塔》时,就已经知道泡沫会破碎。

  那些穿着高级西装的金融精英,迟早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可当北原岩真正看到这些底层案件时,心里仍旧沉了下去。

  因为宏观经济的崩盘从来都不会只停留在报纸的财经版面上。

  它会化作吃人的厉鬼,一路向下,穿透巍峨的银行大楼,碾碎冰冷的不动产会社,游荡过地铁站与公园,最后盘踞在一间间普通家庭的餐桌上。

  在那里,债务会与羞耻、恐惧、亲情、怨恨绞杀在一起,最终发酵成比贫穷本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药。

  然而,外界对北原岩的期待,却与他此刻内心的想法截然不同。

  在他们眼里,《崩塌的巨塔》已经成功撕穿了大藏省与银行系统的伪善面具。

  如今预言成真,日经坠落、房价锁死、千亿坏账浮出水面,北原岩理应乘胜追击,再写出一部更辛辣、更锋利、直接点名审判金融高层与腐败官僚的续作,将那群国贼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各大报纸的副刊甚至已经开始煞有介事地提前造势:“北原岩会否推出《崩塌的巨塔》续篇?”

  “下一部作品是否将直接揭露住专黑幕?”

  “文豪将如何执笔审判泡沫时代?”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一场宏大的顶层清算。

  甚至连新潮社内部,都已经拟好了一套极具煽动性的宣发预案。

  当佐藤贤一把那份名为《巨塔之后,谁来审判废墟?》的企划书递给村田大郎时,偌大的办公室里陷入沉寂之中。

  底下的宣传文案锋芒毕露:“他曾提前写下病危通知书,如今病人已经开始吐血。北原岩将以全新的社会派巨作,揭开泡沫崩塌后的国家罪状。”

  这套方案极其精准地踩中了当下全社会的舆论痛点——愤怒、复仇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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