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声明犹如一枚核弹,瞬间震动了整个日本文化界。
新潮社的这篇声明写得十分克制,通篇去除了所有主观层面的控诉。
它只是按时间顺序,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实客观地平铺在纸面上:从《崩塌的巨塔》出版引发金融界围剿,到连锁书店异常下架;从国税厅以查税为名突袭北原岩公寓,再到昨夜北原岩在巷口遭遇有组织的持械袭击。
而声明最末尾的那几句话,更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读者的心口上:“如果一本小说写错了,市场和时间自然会让它失去读者。”
“但如果回应一本小说的方式,是税务突袭、金融封锁、渠道下架,以及深夜暗巷里的刀子——那么真正危险的,便已经不再是这本小说,而是那个害怕小说害怕到需要动刀的时代。”
声明发出不到半小时,讲谈社文化部紧急跟进转载。
紧接着,文艺春秋刊出声援短评。
中央公论社的编辑部则更为决绝,直接将当天排印好的评论版面整块撤下,连夜换成了一篇措辞极度强硬的社论:“出版界可以争论北原岩的经济判断是否准确,文学界也可以批评《崩塌的巨塔》的笔锋是否过于阴冷。”
“但任何力量一旦试图用税务、断贷、封杀和街头的刀子来迫使作家闭嘴,它所攻击的就已经不再是某一本书,而是所有还敢把现实写出来的执笔者!”
这篇社论刊出后,几家过去曾经严厉批评过北原岩的刊物,也罕见地站到了同一阵线。
他们并没有收回此前在文学层面的批评意见。
尽管关于这本书“论调过于悲观”或“结论流于绝对”的行业争议依然存在,但在面对暴力的越界干涉时,这群文人还是把界限划得无比清晰。
批评作品,那是文字之间的交锋。
但动用暴力压制作家,就是权力的越界。
刀子一旦伸进出版业,所有出版社的大门就都将被强权踹开。
当天下午两点,角川书店总部。
与新潮社克制的文字声明截然不同,行事向来桀骜的角川春树直接掀翻了所有的公关流程,紧急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一开始,许多记者只是抱着跟进普通社会新闻的心态赶来。
毕竟在此之前,各家报纸拿到的官方通稿都极为模糊,警视厅仅仅轻描淡写地通报了一起“巷口深夜治安事件”,受害人受惊未伤。
这种塞在社会版角落里的消息,最多不过占去二十几行铅字。
然而,当角川春树大步流星地走到麦克风前,连半句客套的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将几份早报狠狠砸在发言台上时,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巷口深夜发生持械抢劫未遂。一名知名作家与同行女性受惊。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
角川春树拿起报纸,逐字念完那条寒酸的短讯,随即将其用力拍回桌案。
伴随着“啪”的一声闷响,角川春树抬起头,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前排几家全国大报的记者。
“写得真轻巧。轻巧到我差点以为,昨夜那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轿车、那几把藏在旧报纸下的短刀,以及十几名围堵在暗巷里的极道分子,全都是东京冬夜里凭空冒出来的幻觉!”
一名记者察觉到不对,立刻举手追问道:“角川先生,您的意思是,这并非普通的抢劫?”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角川春树盯着那名提问的记者,脸上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的装傻。
看着记者有些僵硬的脸色,角川春树嘲弄般地冷笑了一声道:“既然你们这群自诩‘无冕之王’的媒体人连最基本的调查都不敢做,或者查到了真相也只会乖乖捏着鼻子抄警视厅的通稿,那我今天就干脆替你们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话音落下,角川春树猛地双手撑住讲台,身体极具侵略性地微微前倾,直接拔高音量大声说道:“那我来清楚地告诉你们!昨天深夜,在暗巷里被十几个极道持械围堵、差点被乱刀砍死的人,是《崩塌的巨塔》的作者,北原岩!”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让原本安静的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记者震惊地猛抬起头,有人手里的笔直接掉落在膝盖上,几名摄影记者更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闪光灯疯狂亮起,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
“袭击者是谁?”
“真的和北原老师有关吗?”
“警视厅为什么隐瞒姓名?”
……
这一刻,问题如海啸般涌上台前。
角川春树抬手重重往下一压,随后猛地伸手指向那几家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厉声质问:“你们现在知道问了?昨晚警视厅连夜下达封口令的时候,今早几家大报把这起蓄意暗杀塞进社会版角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问?!”
“一个刚刚被国税厅查过税、被银行掐断贷款、被渠道联手封杀的作家,转眼就差点死在极道手里,你们却只敢写一句轻飘飘的‘知名作家受惊’!”
“你们手里的笔,到底是用来记录真相的,还是专门用来替大藏省和警视厅擦干净地上的血的?!”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面的炮轰,台下几名大报记者的脸色一阵青白,想要开口辩解,却被周围疯狂的快门声彻底压制。
角川春树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余地,直接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高清照片,甩在了讲台最前方。
最上面的一张,清晰地拍下了一辆车窗碎裂如蛛网、车门严重凹陷的轿车。
散落在一旁的画面则定格在暗巷的排水沟边,随意遗弃的钢管与短刀上还残留着刺眼的血迹。
而当记者们的视线扫过最后一张现场照时,所有人都能真切地看到被巡警强行押上警车的宫泽慎光,警灯闪烁的红光正打在他那张惨白如纸的半侧脸上。
会场内的躁动陡然升级,角川春树的声音借着麦克风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道:“这叫抢劫未遂?十几名暴徒带着凶器,提前堵在后巷,专门等着岩君现身!”
“这叫酒后失手?那我倒想请教一下警视厅,东京的醉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组织有纪律,还懂得专门挑一个刚刚写穿金融骗局的作家下手了?!”
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让全场陷入死寂,连后排的记者都惊得坐不住了,速记本翻得哗哗作响。
这时角川春树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开口说道:“于私,北原岩是我非常敬重的朋友。于公,他是新潮社的王牌,他的书卖得越好,我们角川书店在市场上的压力就越大。”
“今天我站在这里,如果仅仅是因为朋友遇袭,我大可以用我个人的方式去跟那群下三滥算账。但我选择召开这场面向全日本的记者会,绝不仅是为了私交鸣不平,更不是在替竞争对手做宣传。”
“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越过了现代文明与出版业的底线。”
“如果一部现实主义小说触痛了某些高官,就要招来税务突袭、银行断贷、渠道下架,最后甚至连街头的刀子都递了过来,那日本出版业还谈什么文学底线?”
“大家干脆趁早关掉编辑部,全部改行去替权力印粉饰太平的宣传册好了!”
角川春树指着讲台上的报纸,字字铿锵道:“我不管北原岩在书里的经济判断到底准不准。写得对,时间会证明;写得错,读者会抛弃他。”
“可谁也休想用刀子来替市场作答!今天他们能把北原岩遇袭粉饰成抢劫未遂,明天他们就能把任何一个作家的被迫沉默写成自愿,后天他们就能把整个国家的恐惧,强行写成市场信心稳定!”
“这条线,整个出版界绝不能退!退哪怕一步,以后每一本书付印前,我们的编辑都要先战战兢兢地问自己一句……”
“这行字会不会惹怒银行?这个章节会不会让国税厅半夜敲门?这本小说,会不会让我们的作家在回家路上,被黑社会堵进暗巷?!”
当最后一句重重落下时,诺大的会场里已经听不见任何交谈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震耳欲聋的快门声。
记者们彻底撕掉了矜持,有人发疯般地冲向门外的公用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把笔尖写到几乎折断,几名摄影记者更是直接越过警戒线,将镜头死死怼在那些血淋淋的现场照片上。
角川春树注视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媒体人,最后说道:“这才是你们今天该写的新闻。别再用‘抢劫未遂’这四个字,来侮辱全日本所有还认识汉字的人!”
这场记者会结束不到半小时,角川春树的狂野发言便如同烈火烹油,彻底烧穿了官方的封锁线。
各大通讯社抢先发稿,地方报纸紧急排版转载,电视台的午间新闻更是直接切入了发布会的现场画面。
到了下午三点以后,这股风暴席卷至书店终端。
如今东京各大书店里的气氛,也跟着改变。
其中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神保町那几家底蕴深厚的独立书店。
只见有店员将新潮社的那份声明复印下来,端端正正地贴在《崩塌的巨塔》的陈列台旁边。
白纸黑字,从出版、围剿、国税厅突袭到巷口遇袭,一条条时间线犹如证据钉一般,死死钉在小说旁。
一家老书店的老板甚至亲手在门口的黑板上写下了一行通告:“今日仍正常出售。”
想了想,他又用粉笔在下方重重地补了一句:“书页不怕刀。”
这句无声的宣言很快吸引了路过的读者。
有人停下脚步驻足良久,有人推门进店,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北原岩遇袭的真假。
店员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沉默地将柜台上的报纸和新潮社声明推了过去。
许多读者低头看完,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日本读者对作家的感情往往是内敛的,他们不会像追逐娱乐明星那样大呼小叫,也不会轻易将敬意挂在嘴边。
但北原岩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早已非同一般。
囊括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与谷崎润一郎赏,又凭借《别让我走》在英语世界引发轰动,他早已是这个时代极少数能将社会现实刻画到骨肉里的文学巨匠。
而现在,这样一位几乎代表着当代日本文学门面的文豪,居然在后巷里差点被极道的刀子围剿。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长篇大论的社论都来得直接而猛烈。
“原来报纸上那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知名作家’,竟然是北原老师?”
“如果真像警视厅说的那样只是普通抢劫,为什么要刻意把受害人的信息藏起来?”
类似的压抑且愤怒的议论,迅速从书店柜台前向外蔓延。
神保町的旧书店里、丸之内的会社茶水间、新宿站拥挤的站台上,随着角川春树的开火与新潮社的声明不断扩散,口口相传的速度变得极快。
在东京这样庞大的都市里,每天都有无数斗殴或抢劫的新闻被挤在报纸的角落里。
可当轻描淡写的短讯与北原岩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时,所有人都猛然惊醒,纸面上被官方强行抹掉的,恰恰是整件事最核心的真相。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市民开始涌入书店,独立书店的预订电话更是响个不停。
橱窗里,店主将《崩塌的巨塔》、刊载反击短文的《新潮》杂志,以及当天的报纸并排摆在一起。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处,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解释,读者自己就能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逻辑线:
小说揭露了金融风险,于是金融界开始在明面上联合围剿、当铺天盖地的抹黑依然无法阻挡小说的销量时,那些看不见的权力之手便强行介入,操纵连锁书店进行了联合下架与封杀、而当北原岩毫不退让地在《新潮》上写下短笺反击后,无计可施的幕后黑手终于彻底撕破了文明的伪装,直接在银座的暗巷里递出了极道的刀子。
当这些字眼落在同一张纸面上时,许多读者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崩塌了。
如果北原岩在书里写的只是一派胡言,事情怎么会走到动用极道这一步?
如果大藏省和银行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一轮接一轮地将一个作家往死角里逼?
如果银座那晚真的只是普通抢劫,警视厅又在害怕什么?
到了傍晚,居酒屋里的讨论也彻底变了味道。
有人将晚报重重拍在桌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怒火:“他们真把全日本的国民都当成傻子了?”
而旁边一位喝着闷酒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句:“连北原岩这种地位的人他们都敢动刀子,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算什么?”
这句话让喧闹的酒桌瞬间陷入了死寂。
比起文坛和出版界的震怒,普通读者感受到的寒意要具体得多,也刺骨得多。
他们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文学自由”这样宏大的词汇,而是自己刚刚签下的贷款合同、被盖上私章的连带担保书,以及在银行VIP接待室里,那些业务员用最温和的语气推到自己面前的签字笔。
北原岩仅仅是把这些金融骗局写成了小说,就差点在银座街头血溅当场。
那他们这些已经被套牢、真正背上巨额债务的人,在权力和资本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如果《崩塌的巨塔》里写的一切都是假的,大藏省为什么要急着用刀子去捅穿一个作家的喉咙?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关于“市场信心稳定”、“文学论调悲观”、“普通治安事件”的官方说辞,在它面前都显得虚伪至极。
拥挤的下班电车里,无数上班族神情凝重地盯着报纸上的那条简讯。
那则极力遮掩真相的新闻,如今看来简直像是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话。
有人看了许久,最后将报纸折起塞进公文包,脸色难看地望向车窗外。
玻璃上映着东京繁华的夜景,银座、丸之内、新宿的霓虹灯依旧亮得体面而奢靡。
可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分明有某种庞大而丑陋的东西已经彻底腐烂了,而北原岩,只不过是最先把那层人皮揭开的人。
这一晚,《崩塌的巨塔》这个名字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再次传遍了整个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