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调查员坐在电脑前，翻看硬盘目录。
可他刚要点开标着“英文版权”“海外出版”“合同草案”的文件夹，克拉伦登爵士身边的律师便走了过去，开口说道：“请记录操作人姓名、文件夹名称、打开时间。”
听着律师不容置疑的话语，调查员的手指停在鼠标上，脸色僵了片刻，最后只能照做。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关口浩野脸上的从容，也一点点消失。
他们翻出的东西很多，稿费记录、版税合同副本、海外汇款单据、银行流水、代理机构结算说明。
还有一份份来自英国、德国、法国和美国方面的完税证明。
北原岩这两年的收入结构确实复杂。
日本国内版税、电影改编收益、英国版权预付款、欧洲再授权收入、海外代理机构分成，还有几笔来自文学奖和演讲邀约的报酬。
这种复杂结构，本来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只要有一处申报时间对不上，一笔汇率换算含糊，或者某家海外代理机构的结算说明缺失，国税局就能借题发挥，把调查继续拉长。
可关口浩野越翻，心里越沉。
因为北原岩的账太干净了，每一笔海外收入都有对应合同、版税结算都有代理机构确认、就连税务申报后面，都附着日本与海外会计师团队联合出具的合规说明。
英国方面的完税证明。
日本国内的申报记录。
双重征税抵免的法律意见。
连几笔本可以等到下一年度再处理的收入，也被提前做了标注，旁边还附着会计师的解释函。
调查官们翻得越来越快。
可他们的动作越急，脸色就越难看。
一个多小时后，书房长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
可这些文件全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北原岩的海外收入早就被整理得清清楚楚。
关口浩野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几张海外完税证明，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他意识到自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最后却像是在替对方整理合规材料一般。
这时，书房内突兀地传出纸页散落的动静。
一名年轻调查员在翻找时动作过于急躁，不慎将案头那摞夹着试译稿的英文合同撞落在地。
其中一页恰好飘落在他脚边，就在他企图用皮鞋将其随意拨开时，一道平稳的日语直接制止了这一举动。
“请停止这种越界行为。”
克拉伦登爵士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法理威压，令屋内正在搜查的公职人员集体顿住了动作。
这位跨国大状走上前，将地上的试译稿逐页拾起并妥善放回桌面，随后看向那名肇事者道：“这些跨国版权文本涉及译者保密条款与尚未公开的商业内容，绝非供各位随意践踏的废纸。”
“一旦您的鞋底对其造成污损，大藏省面临的将是侵犯英联邦出版界核心权益的外交指控。”
关口浩野面色铁青地大步跨入书房，试图替下属解围道：“搜查涉税文件是国税厅赋予我们的常规审查权限。”
“所谓常规权限，并不包括在毫无犯罪事实的前提下，肆意刺探他国的商业机密。”
克拉伦登爵士毫不退让，顺势将一叠厚重的合规材料推至对方眼前。
从双边税务抵免的法律意见书，到海外版权代理的结算凭证，乃至跨国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确认函，全数赫然在列。
“既然大藏省坚持这是一次正当执法，那就请关口副部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基于上述毫无破绽的财务底稿，明确出示贵方所掌握的确凿偷漏税物证。”
关口浩野闻言，喉结艰难滑动了一下，有些艰难的说道：“我们接获了相关线索……”
“毫无根据的线索无法替代法庭认可的证据。”
克拉伦登爵士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开口说道：“若大藏省今日拿不出实质性凭证，我方将立刻提请英国驻日使馆介入，并同步向舰队街的媒体网络披露！”
“日本政府正动用公权力，对一位享有国际声望的文学家实施政治性税务骚扰。”
“政治性税务骚扰。”
这个词落下后，公寓里的空气明显停了一下。
关口浩野脸色骤然变了，他下意识看向克拉伦登爵士，声音顿时比刚才硬了些说道：“请律师阁下注意措辞。”
克拉伦登爵士看着他，神色平静的回应道：“我正是因为注意措辞，才用了这个词。”
关口浩野的嘴角绷紧，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克拉伦登爵士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贵方以税务调查为名，在三家英国出版机构代表抵达东京、准备与北原岩先生讨论英文版权事项的当天，进入他的私人住所，翻查涉外合同、版权结算文件和未公开试译稿。”
他说到这里，轻轻抬眼。
“如果贵方拿不出确凿犯罪证据，那么这件事在国际媒体面前，就很难被解释成普通税务核查。”
一旁的几位英国出版商虽然全程未发一言，但他们将这个词组工整记入笔记本的举动，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抗议都更令关口浩野感到窒息。
他很清楚，只要这些人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送进报纸、通讯社、出版社协会和法律界的会议桌上。
到那时，标题不会再是“北原岩接受税务调查”。
那些深谙政治运作的西方媒体，势必会将这场突击搜查定性为大藏省针对《崩塌的巨塔》作者的政治性封口，进而引申为日本政府企图暴力掩盖金融危机预警的国际丑闻。
一旦这种将文化干预与国家经济裂痕相绑定的舆论风暴彻底成型，必将成为霞关官僚们最无力招架的致命麻烦。
关口浩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完税证明，这些文件合法得让人绝望。
英国方面的完税记录，日本国内的申报材料，双重征税抵免意见书，会计师事务所的确认函，还有那份他本人签发过的特别申报准予书。
每一页都在告诉他，这次行动根本找不到可以继续咬下去的地方。
就在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僵持里，北原岩终于开口了。
从国税局的人进门开始，他几乎一直坐在沙发上。
此刻，北原岩看向关口浩野道：“各位在我这间公寓里浪费了两个小时。”
“翻了书房，开了保险柜，查了银行流水，连厨房和鞋柜都没放过。”
北原岩语调平淡地说道：“倘若霞关的官僚们能将这份掘地三尺的执行力，用在清查那几家‘住专’机构的连带担保烂账上，这个国家或许还能少死几个人。”
北原岩这番话远比任何法务通牒都来得凶狠。
它直白地撕开了大藏省试图掩盖的系统性金融溃疡，将那些本该隐匿于政商密室与无记录通话中的肮脏交易，硬生生拖到了跨国资本的聚光灯下。
而关口浩野的后背瞬间发冷。
他当然知道北原岩在说什么。
因为这场税务调查表面上查的是海外版税，真正要压下去的，是《崩塌的巨塔》正在撕开的那条金融裂缝。
可这些话原本只该存在于没有记录的电话里，存在于饭局上的暗示里，存在于上级一句“你应该明白怎么做”的眼神里。
现在，北原岩当着英国出版商、欧洲律师和国税局调查官的面，把它说出来了。
关口浩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踩进了一个比税务调查危险得多的地方。
继续搜，他们找不到证据。
强行带走北原岩，克拉伦登爵士以及那些出版商可还在一旁看着。
留下来硬撑，事情只会越拖越难看。
而一旦外媒开始追问，霞关那边绝不会承认这场行动背后的真正原因。
到最后，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人，只会是他这个带队执行的副部长。
几秒钟后，关口浩野低下头，声音干涩道：“北原先生。”
“今日核查，可能存在沟通上的误会。”
“给您造成困扰，非常抱歉。”
关口浩野说完，抬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收队。”
调查官们开始把翻开的文件重新放回原处。
试译稿被捡起来，英文合同被整理好，抽屉被推回，保险柜重新合上。
他们来时脚步很重，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离开时却一个比一个低着头，连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收敛了许多。
随着公寓大门彻底合拢，屋内残存的官方威压被另一种更为狂热的氛围迅速吞噬。
几位在伦敦出版界身经百战的高管，此刻正用一种如同审视稀世珍宝般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份《崩塌的巨塔》试译稿。
他们不仅没有因为大藏省的蛮横突袭而感到惊惧，反而在察觉到国家机器试图掩盖的恐慌后，陷入了一种属于顶级资本猎手独有的亢奋感。
罗伯特·芬利盯着茶几上的试译稿，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与属于资本猎手的贪婪。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说道：“北原先生，能让一个国家的财政中枢如此恐慌，足以证明您笔下的锋芒已经彻底刺穿了霞关的遮羞布。”
“企鹅兰登恳请您将这部作品的欧洲版权独家授予我们，集团将直接倾注核心的政经类宣发资源，绝不辜负您这份惊人的洞察力。”
眼看同僚开始抢占先机，玛格丽特·休斯果断将手掌按在己方的合同草案上，语调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渴求道：“费伯出版社愿意在现有预付金的基础上进行大幅追加。”
“大藏省这场欲盖弥彰的封口行动，恰恰是送给英语市场一份无可挑剔的舆论背书。”
“北原先生，请您务必考虑费伯，我们拥有更具攻击性的推广策略，定能将这部心血之作打造成撕开日本金融黑幕的利刃。”
一旁的詹姆斯·沃顿则迅速在脑海中勾勒着舰队街的公关版图，言辞间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道：“‘公权力企图用税务大棒查禁金融预言之作’……单是这个由头，就足以在付印前引爆整个西方的阅读期待。”
“哈珀柯林斯带着十足的诚意向您请求，请允许我们动用跨国媒体网络，为您铺开一条不受任何政治干扰的出版通道。”
第184章 高桥俊一：北原岩，我是对的！
国税局那十几个人离开后，北原岩公寓里的那场搜查，很快就在官方记录里变得干干净净。
东京国税局调查第三部当天上午的行动，最终被归类为：“例行海外收入核查，无异常，结案。”
档案里看不见他们翻过北原岩的书房、保险柜、银行流水和海外版权合同。
也看不见客厅里坐着企鹅兰登的罗伯特·芬利、费伯出版社的玛格丽特·休斯、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的詹姆斯·沃顿，以及那位从伦敦赶来的乔纳森·克拉伦登爵士。
至于关口浩野最后那句干涩的道歉，更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纸面上，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纸面之外，消息很快就在金融界最顶层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关口浩野回到东京国税局后，第一通电话就打给了岸本健雄。
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他先说了一句“非常抱歉”。
随后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关口浩野把公寓里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