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39节

  这种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几乎听不见。

  泡沫时代的东京,不动产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客户犹豫,而是客户抢得太慢。

  过去只要说一句“东京土地不会跌”,客户就会急着问还有没有房源。

  只要说一句“现在是低点”,对方就会担心自己晚了一步。

  可现在,那些被销售员一点点推到签约边缘的人,竟然开始主动往后退。

  更麻烦的是,他们后退时,嘴里总会提到同一本书。

  《崩塌的巨塔》。

  起初,不动产公司还试图把这当成个别现象。

  营业部长在晨会上皱着眉说道:“北原老师的书卖得热,客户受一点影响很正常。过几天热度下去就好了。”

  可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另一个客户取消了下午的贷款说明会。

  理由很简单。

  “我妻子看完那本书后,昨晚哭了一场。她说宁可继续租房,也不想背这么大的债。”

  营业部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同一时间,银行支店那边也开始感到不对。

  最先出问题的,是签约环节。

  有客户原本已经约好来签贷款文件,临到当天却改口说要再看看合同。

  有人开始逐条追问连带担保责任。

  有人盯着住专二次抵押的条款,问银行经理:“如果房价跌了,这部分风险到底算谁的?”

  银行经理照惯例解释,说抵押物价值充足,说东京土地长期看稳,说客户未来收入也足以覆盖还款。

  可对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点头。

  反而继续问:“那如果不充足呢?”

  “如果公司裁员呢?”

  “如果将来卖不出去呢?”

  这些问题让银行经理很不适应。

  他们习惯了客户听不懂,也习惯了客户急着借钱。

  可现在,客户忽然开始认真看合同,认真追问风险,甚至要求把“最坏情况”讲清楚。

  这才真正让银行感到烦躁。

  有一位中年会社员坐在接待室里,把文件翻了很久。

  银行经理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仍旧保持着笑容。

  “山田先生,您如果只是担心手续问题,大可不必。我们这边都是标准流程。”

  山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签名栏,手里的钢笔悬了半天。

  最后,他把钢笔轻轻放回桌面道:“我还是不签了。”

  银行经理怔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之前不是很满意那套房子吗?”

  “满意。”

  山田低声说道:“但我不想变成小说里那种人。”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银行经理脸上的笑容猛的僵住了。

  到了第四天,几家大型银行的不动产融资部门,已经陆续收到来自支店的反馈。

  客户咨询周期变长、贷款签约临时取消、部分中产家庭要求重新核算还款压力、有人主动降低贷款比例。

  还有人明确表示,暂时不再考虑九成贷款和追加抵押方案。

  这些数字单独看,并不算夸张。

  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乎都发生在《崩塌的巨塔》发售之后。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种影响并不只停留在“读者情绪”上。

  它开始碰到真实的成交、贷款和资金流动。

  不动产公司那边很快急了。

  销售员能感觉到,客户眼里的热度降下来了。

  过去他们说“现在是机会”,客户会立刻问还能不能抢到房源。

  现在客户会反问:“如果跌了呢?”

  “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如果我失业,房子卖不出去,贷款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细小的砂砾,卡进原本高速运转的销售机器里。

  单独一颗不算什么。

  可多了之后,整台机器的声音都开始变得不顺。

  于是,电话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打。

  门店经理打给营业部长。

  营业部长打给本部。

  不动产会社的高层又去找合作银行,抱怨最近客户明显被《崩塌的巨塔》吓住了。

  银行本部的不动产融资负责人起初还不愿承认这种影响。

  “区区一本小说,不可能改变市场。”

  可等各支店的反馈汇总到桌面上时,他也沉默了。

  没有崩盘,也不是大规模撤退。

  可信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它往往是从一次取消预约、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一支没有落下去的钢笔开始的。

  随后,熟悉的财经媒体和经济评论人开始接到电话。

  电话里不会把话说得太直。

  只是提醒他们,最近市场情绪有些不稳,希望专业人士能多谈谈日本经济基本面,多谈谈“健康回调”,也多谈谈文学作品与现实金融之间的边界。

  最后,连大藏省内部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股不太正常的反应。

  霞关,大藏省的一间核心办公室内。

  一份汇编了《崩塌的巨塔》销售数据、书店舆论发酵趋势以及底层金融体系异动反馈的简报,被静静搁置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合上简报,将它推到桌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霞关冬日灰白的天色,远处车流声被厚玻璃隔得很轻。

  坐在对面的下属也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等着。

  “文学层面的声量再大,也无法直接撼动大藏省的宏观调控底盘。”

  中年官僚深吸一口气说道:“但麻烦在于,北原岩正在对底层民众的金融启蒙。”

  简报上那些看似零散的基层反馈,从突然激增的贷款延期申请,到民间对“连带担保责任”的集中盘问,都在指向同一个令霞关不安的事实。

  那些原本对银行话术言听计从的普通人,开始学会拿着放大镜去审视资本递过来的合同了。

  “当民众的共识从‘错过就会永远买不起’,转变为‘不入场才是最安全’时,支撑这套泡沫体系的市场预期就会彻底崩盘。”

  中年官僚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看向下属道:“在这个必须维持平稳的节点,我们绝不能放任这种理智继续蔓延。”

  下属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等待着具体的指令。

  面对北原岩如今在国民心中不可估量的文豪地位,任何官方层面的直接下场施压都十分愚蠢,只会将对方推向公众情绪的神坛。

  想到这里,中年官僚给出了最符合政客逻辑的围剿方案:“去安排几位平时交好的经济学者上电视。

  “记住,绝对不要去攻击北原岩本人或是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

  “重点去谈基本面的健康、谈政策的防火墙,用专业的宏观数据去稀释公众的恐慌。”

  “我们要用温和的话语,把这部作品强行按回‘虚构艺术’的格子里,让公众重新相信,书里的故事只是一场属于小说家的夸张幻想罢了。”

第177章 对北原岩的舆论攻势

  次日,大藏省的意志便悄然在金融圈内荡开。

  这场自上而下的施压不存在任何白纸黑字的公文流转,官僚们在对外的交流中,甚至默契地抹除了小说的具体书名。

  但对于深谙权力规则的业内人士而言,这种刻意为之的缄默,恰恰是一道最严厉的警报,意味着官方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决不允许这场信任危机继续酦酵。

  几家头部银行与不动产会社的宣传部门迅速完成了底层口径的无缝切换。

  营业窗口前,曾经那套极易引发“销售陷阱”联想的激进催单话术被全面叫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极具欺骗性的温和说辞……

  他们开始统一向客户灌输,近期的动荡不过是市场筛除投机客的健康修复,对于收入稳定的家庭而言,这反而是趁机抄底优质资产的绝佳窗口。

  面对北原岩如今如日中天的文坛威望,金融与地产界的掌舵人们极其默契地选择了集体噤声。

  他们深知,此刻谁敢亲自下场对线,不仅会瞬间沦为公众对号入座的现实活靶,更会暴露出自己气急败坏的底色。

  所以这场反击,必须交由那些长期活跃在公众视野里、披着客观体面外衣的第三方代理人来完成。

  在这场寻找完美“白手套”的暗中筛选里,高桥俊一自然而然地进入了高层的视野。

  他当然算不上金融界的大人物,但他身上却具备着当下最完美的战略价值——不仅是住友银行新宿支店常年处理住专通道的融资明星。

  更关键的是,他拥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身份:北原岩的大学同窗。

  这正是公关机器最需要的武器。

  如果由银行高层直接批评北原岩,大众只会觉得既得利益者急了。

  可一旦借由“昔日同窗”与“一线金融实务者”的双重身份来发声,这场舆论战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高桥俊一可以用追忆挚友的温和口吻,将北原岩塑造成一个“充满浪漫主义却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可以用银行员的专业壁垒,轻而易举地将那部震撼人心的巨著,降格为文人对宏观经济的误读。

  这种带着私人温度的“祛魅”,远比冷冰冰的官方辟谣要阴毒、有效得多。

  几天后,针对《崩塌的巨塔》的舆论反扑正式铺开。

  最先动手的,是几家早报的财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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