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212节

  只要能把北原岩重新架回“文学家”的位置上,把金融和文学切割开来,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相信自己手里的投资毫无问题。

  高桥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等众人的附和声稍稍落下,才慢慢挺直脊背,重新换上属于银行精英的从容不迫。

  “但是,北原老师。”

  高桥的声音平稳,却足够让整间包厢听清。

  “文学和金融,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您习惯从人性、悲剧和时代阴影里去剖析事物,所以您的判断里,天然会带着一种作家的谨慎,甚至悲观。”

  他笑了笑,语气仍旧客气道:“这当然不是坏事。正因为如此,您才能写出那些震动人心的名作。”

  说到这里,高桥话锋一转:“可资本市场不一样。”

  高桥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

  “我们每天接触的是企业、银行、贷款、土地和最真实的交易。”

  “日经指数短期波动,不能代表日本经济出了问题。”

  “大藏省收紧政策,也只是为了让市场更健康。”

  “至于海湾那边的事,说到底是地缘政治冲击,根本不可能动摇东京不动产的绝对价值。”

  几个同学听到这里,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高桥也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场节奏,声音愈发自信:“日本的产业、银行体系、城市土地价值,全都摆在这里。房地产或许会有所调整,但绝不可能崩盘。”

  说完之后,高桥重新看向北原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所以,在文学上,我们当然愿意听您指点。”

  “但在金融和房地产上,还是请北原老师相信我们这些每天站在一线的人吧。”

  “毕竟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第163章 北原岩的新书

  高桥俊一这番近乎完美的“专业壁垒”话术落地后,包厢里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先前那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出来的短暂心慌,逐渐褪去。

  包厢里的二十几张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对于金钱的盲目乐观与狂热,又重新爬上了他们的眉梢。

  而中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岩君,说句实话您别见怪……这俗气的金钱游戏,和您小说里的逻辑确实是不一样的。您书里写的是悲剧,但在现实里,我们可是赢家!”

  另一位同学也赶紧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岩君!您是搞文学的,搞文学的看世界,难免悲观一些嘛!金融这种事,咱们还是听高桥俊一的比较稳妥!”

  第三位同学甚至已经如释重负地端起了酒杯,大声张罗起来道:“来来来!大家继续!为高桥俊一的专业判断,也为我们日本无敌的基本面!干杯!”

  长桌上再次被贪欲填满。

  高脚杯里的罗曼尼·康帝被重新斟满,笑声再度响起。

  那种刚才被强行冰冻了短暂几秒的喧嚣,此刻以一种近乎报复式的姿态,汹涌地反扑回来。

  北原岩安坐在位置上,注视着对面的高桥俊一俊一。

  此时高桥俊一俊一端着红酒杯,脸上那种成功捍卫了专业尊严的得意神情,在灯光下显得份外张扬。

  看着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北原岩此前一周在书房里的所有困惑与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今他终于抓到了那个一直以来模糊不清、让他无从下笔的灵魂。

  一个书名在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崩塌的巨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复杂的金融逻辑,眼前的高桥俊一俊一,就是这个时代最鲜活、也最荒诞的注脚。

  此时北原岩已经想好,在接下来的小说中,创造出一个像高桥俊一这样的银行家。

  甚至北原岩已经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角色的轮廓,给对方取名“黑泽俊雄”,把高桥俊一刚才那种“先捧后踩”的傲慢,以及充满职业优越感的“请相信专业人士”,原封不动地刻在那个角色的骨子里。

  这一瞬间,北原岩仿佛预见到了,当小说里的银行家在时代的废墟中挣扎时,这段话会显得多么讽刺,又会带给读者多大的震撼。

  这个喧闹的包厢,终于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创作答案。

  北原岩收回思绪,端起那杯温水抿了一口,随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下一秒,杯底与木桌磕碰的闷响,便被周围震耳欲聋的祝酒声吞没了。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群满脸红光、正在为“马上暴富”而互相道贺的同窗。

  看着他们眼底那种对泡沫深信不疑的狂热,北原岩彻底咽回了原本或许还想再劝的一两句忠告。

  夏虫不可语冰。既然这些人已经被时代织就的幻梦死死套牢,那便无需再去浪费口舌。

  而正因为北原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选择了缄默,高桥俊一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全场的话语权。

  在这个充斥着杠杆、地皮与金钱欲望的包厢里,这位为大家勾勒出暴富蓝图的银行新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场聚会当之无愧的焦点与主角。

  当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场聚会迎来了尾声。

  服务员恭敬地为每一位客人递上温热的薄荷湿毛巾,供大家擦脸醒酒。

  然而整个松之间里,根本无人需要醒酒,恰恰相反,在酒精与财富幻想的双重催化下,他们的眼睛比刚进门时还要亢奋明亮。

  而中野率先站起身,大声张罗起来道:“诸位!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位嚷嚷着要在世田谷买房的同学立刻响应:“二次会!二次会!去银座!必须去银座!”

  而高桥俊一这位刚才被中野的女伴捧为“今晚绝对主角”的银行精英,此刻正带着一种凯旋般的姿态,用酒杯潇洒地一指窗外道:“今晚所有人,我来买单!银座的‘紫艳’俱乐部,我已经包下了一整层!”

  “大家转场继续,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暴富,干杯!”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与欢呼。

  二十几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属于泡沫时代末期特有的洪流裹挟着,迫不及待地向门外涌去。

  在向外涌动的人潮中,北原岩从座位上站起身,对着周围象征性围拢过来的同学,得体地微微欠身。

  “各位,抱歉。”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刚才突然有了些新书的构思,我需要尽快赶回去记录下来。今晚就陪大家到这里,你们尽兴。”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立刻爆发出更加热情的、如释重负的客套。

  “哎呀,岩君这就要走了吗?太可惜了,还想着去银座多喝两杯呢!”

  中野嘴上大声说着惋惜,身体却已经十分顺滑地侧开半步,让出了一条过道。

  “不过,既然是有了灵感,那可是整个日本文坛的大事,我们可万万不敢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啊!”

  高桥俊一也顺势走上前来。

  他端着酒杯,换上了一副体面而通达的笑容道:“中野说得对。北原老师的时间比我们这些俗人金贵得多。”

  “既然是为了创作,那我们就不强留了。不过下次聚会,您可一定要赏光,新书出版了也请务必给我们大家留个签名版啊。”

  “是啊是啊,岩君慢走!”

  旁边的几位女伴也纷纷挥手附和,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即将前往银座狂欢的喜悦道:“期待您的下一部大作!”

  对这群被高桥俊一重新点燃、正迫不及待冲向银座“紫艳”俱乐部的男女而言,北原岩这位带着悲观底色的“文豪”若是继续留着,多少会让人觉得扫兴。

  他们现在只想彻底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狂欢里,谁也不希望在举杯庆祝的时候,再听到什么“撑不到圣诞节”的晦气话。

  如今北原岩主动铺好了台阶,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于是,在一片“慢走”、“下次见”的热情道别声中,这群人十分潇洒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涌出了包厢,朝着料亭的大门走去。

  随着那阵纷乱的脚步声和笑语彻底远去后,北原岩也走出松之间。

  走到大门口时,迎宾女将十分敬业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光临。”

  北原岩站在银鳞庄的格栅木门外,并未立刻招手叫车,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

  此时的料亭门外正是一片喧闹。那群被酒精和“抄底暴富”幻想彻底点燃的同窗,正聚集在街边的泊车通道前。

  他们高声且亢奋地等着服务生把自己的奔驰、宝马或捷豹开过来,有的则干脆一辆接一辆地拦下开往银座的出租车。

  在这片混乱的狂欢中,谁也顾不上注意,北原岩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的角落,并未离去。

  直到街边的喧闹声随着出租车一辆辆驶离而渐渐远去,松井贤太郎才慢慢从“银鳞庄”的大门里走出来。

  作为这场聚会的发起人,他自然要尽到主人的责任,留到最后把那些亢奋的同窗一一送上前往银座的车。

  等处理完这一切,他整个人明显松垮了下来。

  此时他的脸色比聚会刚开始时苍白了许多,步伐也显得十分迟缓,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西装衣襟。

  今晚的他,内心就像是被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原本他已经定好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婚房,刚才北原岩的预判,以及北原岩如今那不容置疑的地位,让他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

  可偏偏高桥后来那番头头是道的专业分析,又重新勾起了他对房产升值的渴望。

  买,怕真的如北原岩所言“撑不到圣诞节”。

  不买,又怕错过了高桥口中这趟稳赚不赔的暴富列车。

  这种夹在“文坛巨匠的警告”与“银行精英的诱惑”之间的猛烈拉扯,让他直到现在都深陷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犹豫与心慌之中。

  此时松井贤太郎刚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北原岩。

  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错愕地轻声打了个招呼道:“岩君?啊……你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北原岩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朝松井贤太郎走近了一步。

  “刚才在包厢里人多眼杂,拿出来不太合适。”

  北原岩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和纸信封。

  信封表面十分素净,只是一只朴素的纸封。

  里面装着三十万崭新的日元。

  对于关系尚可的大学同窗而言,这是一笔相当丰厚且体面的新婚贺礼。

  北原岩神色平静,几乎像是递过一份普通文件那样,将信封递到了松井贤太郎面前。

  松井贤太郎的目光落在北原岩的手上,视线刚一触及那只信封异常鼓胀的边缘,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厚度。

  他瞬间明白了里面装着什么,更清楚这笔礼金的分量,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伸手推拒道:“啊不,不,岩君,这实在太厚重了……”

  北原岩挡开了他的手,十分自然地将信封直接塞进了松井贤太郎西装左胸的内袋里。

  这个动作,就和大学时代松井贤太郎把复印好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时一样顺理成章。

  随后,北原岩抬起眼,注视着松井贤太郎开口说道:“新婚快乐。”

  松井贤太郎瞬间红了眼眶,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想说“岩君你太客气了”,想说“其实大学时我根本没帮你什么大忙”,甚至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向北原岩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既快又深,是这位敦厚温吞、下个月即将完婚的男人,将自己今晚被“抄底”、“暴富”、“九成贷款”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心绪重新压回胸口后,所做出的最郑重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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