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讽刺的是,这些正在打字机前疯狂输出“灵魂洗礼”、“文学奇迹”的撰稿人里,有九成的人连《别让我走》的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们根本不在乎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主编暴怒的脸色、下午诡异到极点的销售数据,以及前线记者传回来的读者反馈,本能地嗅到了风向的彻底逆转。
出于报业从业者趋利避害的职业本能,他们毫不迟疑地调转笔锋,开始为全新的风向背书。
“震撼心灵的绝世悲歌”、“直击存在主义核心的伟大巨著”、“引发社会轰动与激烈争议的现象级文本”、“北原岩用十四天,完成了欧洲文坛一个世纪的探索”、“誉满全球的文学巨匠北原岩,于今日踏足了自己忠实的英国文学界”……
这些辞藻华丽、考究且看似情真意切的赞美之词,正像流水线上的廉价罐头一样被连夜批量生产出来。
它们的本质,和几小时前那些刚刚被送进碎纸机的批评稿别无二致,都是在未曾阅读的情况下,闭着眼睛迎合“风暴”的盲目产物。
在这里,媒体的倒戈就像印刷机更换铅字一样简单,前一秒还是杀人的屠刀,后一秒就变成了加冕的皇冠。
高效,精准,且毫无底线。
当晚,伦敦,肯辛顿区。
那位曾在聚会上大放厥词的“金丝眼镜”,《旗帜晚报》资深专栏作家阿利斯泰尔,正舒适地深陷在自家书房的皮椅里。
手边是一杯升腾着热气的伯爵红茶。
而在书桌正中央,静静地躺着出版社清晨刚刚送来的那本《别让我走》。
从拿到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它一下。
在过去的一周里,也就是自那场“十四天写完”的狂妄营销开始发酵起,阿利斯泰尔就一直在自己的专栏里连篇累牍地炮轰北原岩。
从“对英国出版传统的亵渎”,到“流水线式文学的悲哀”,他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精明猎犬,死死咬住北原岩不放。
这期间他在舆论场上可谓大出风头,赢得了无数保守派学者的喝彩。
而今晚,将是他这场漫长狩猎的“终局之战”。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主编还在电话里对他耳提面命、充满仰仗的说道:“阿利斯泰尔,那个东方人的书今天正式铺货了。”
“接下来发挥你的特长,把你这几天炮轰的声势推向最高潮!给这本垃圾敲下最后一根棺材钉,报社需要你这篇稿子来作为明天头版的主力舰。”
想到这里,阿利斯泰尔轻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别让我走》。
去翻开它?简直是浪费生命。
在他长达二十年的专栏生涯中,他早就摸透了这种套路。
一部被自己连骂了一个星期的异国读物,根本不需要再去确认内容。
如今阿利斯泰尔的脑海中早就完美预设了这堆文化废料的本来面目,无非是堆砌着廉价的绝望、拙劣的东方滤镜,以及为了迎合市场而故作高深的无病呻吟。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利斯泰尔姿态从容地将《别让我走》推到桌角边缘,把它当成了一个垫咖啡杯的杯垫,随后拽过那台伴随他多年的科罗娜电动打字机。
打字机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没有在书页上停留过一秒,本能的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恶毒词汇进行了升级:“叙事结构如同一盘散沙”、“用虚假的同情心掩饰思想的贫瘠”、“一场彻头彻尾的东方商业诈骗”……这些辞藻如同本能一般,在他的指尖被熟练地拼凑、包装,最终化作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将近两千字的死刑判决书一气呵成,然后一脸满意地将纸张从滚筒里一把扯下。
他对自己遣词造句的功底有着绝对的自信,连拼写都懒得检查,直接将其塞进了笨重的热敏传真机的进纸口。
伴随着滚轴吞咽纸张的“嗤嗤”声,这份满载着傲慢与偏见的稿件被传送到了报社排版房。
完成这一切后,阿利斯泰尔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靠进真皮座椅里,拉开抽屉,摸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窗外初夏的冷雨在拍打着玻璃。他在等。
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份堪称完美的稿件传过去不出十分钟,主编的私人电话就会准时响起。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主编在电话那头意气风发的笑声,夸赞自己这把匕首是如何完美地完成了收尾的刺杀,彻底戳破了北原岩的泡沫。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可桌上的座机电话始终像死了一样安静。
就在阿利斯泰尔微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通讯线路出了问题时,书房角落的传真机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音,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阿利斯泰尔闻言,连忙走了过去。
伴随着细碎的机械摩擦声,一张散发着化学油墨味的热敏纸被缓慢吐出。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排版部发来的、请自己确认的校对样稿。
然而,就在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阿利斯泰尔端着威士忌的手猛地一抖,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了。
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排版的批注。
只有寥寥几行冰冷的打字机字体,最上方,赫然印着报社人事处与财务部联合下发的猩红印章。
“致阿利斯泰尔先生:基于近期版面战略的紧急调整及内部评估,经慎重考虑,报社决定终止与您的合作。您的专栏自即日起无限期停更,解约立即生效。尾款将于月底结清。此致。”
没有任何婉转的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感谢您多年的付出”。
纸面的尽头,只有两枚红得刺眼的、代表着冰冷程序的部门公章。
阿利斯泰尔死死盯着热敏纸,足足看了十秒钟。
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严重的眩晕。
自己这是……被开除了?!
被自己效力了二十年、就在今天早上还把自己奉为上宾的报社,像扫地出门的流浪狗一样给一脚踢开了?!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
阿利斯泰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手腕重重磕在了酒杯上。
昂贵的威士忌瞬间翻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实木桌面四处蔓延。
但他此时完全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座机听筒,用发抖的手指急促地戳着主编办公室的直线号码。
嘟……嘟……咔哒。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股仿佛大厦将倾般的嘈杂声如海啸般涌出了听筒,这是排版车间的机械轰鸣声、几部电话同时疯狂响起的刺耳铃声,以及有人声嘶力竭大吼“把头版撤下来”的咆哮。
紧接着,是主编那极其暴躁、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吼:“我说了现在谁也不见!还有什么事?!”
“是我!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死死攥着听筒,声音因为急怒而彻底走形道:“这份见鬼的传真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可是你亲口授意我开足火力的!”
“你说报社需要我打响这讨伐的最后一枪!现在我把最完美的两千字长文交上去了,你居然让人给我发解约书?!”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随后,主编爆发出一阵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完美的两千字?”
主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咬牙切齿地咀嚼这几个字,“阿利斯泰尔,因为外面已经彻底变天了!你那两千字的废话如果明天见了报,全伦敦的读者会把我们报社的大楼给活活拆了!”
“你在发什么疯?”
阿利斯泰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忙说道:“外面那些不过是营销造出来的假象!”
“我们是舰队街,我们才是定义什么是好书的人!我们想让它是垃圾,它就只能是垃圾!你早上明明说……”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主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粗暴地撕下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体面的伪装。
“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文人傲慢吧!去看看窗外!”
“从下午开始,全伦敦的连锁书店已经被挤瘫痪了!街头巷尾,每一个刚刚合上那本书的人都在红着眼眶发抖!”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商业泡沫,这是一部他妈的、能把人的灵魂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旷世巨著!”
阿利斯泰尔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但他仍死鸭子嘴硬道:“那又怎么样?!总会有争议的,只要我们坚持咬定它叙事松散……”
“够了!别再念你那些闭着眼睛瞎编出来的陈词滥调了!”
主编厉声说道:“报社需要你冲锋陷阵去咬人的时候,你是我们最锋利的猎犬。”
“但报社绝不需要一个拉着整个报馆一起去送死的蠢货!”
“你这是卸磨杀驴!”
阿利斯泰尔彻底明白报社已经抛弃了自己,顿时绝望地怒吼道:“是你们让我别去管书的内容,直接开骂的!”
“不,这叫断尾求生。”
主编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现实与残忍,“为了保全这家百年报纸的公信力,明天早上我们的头版必须全面倒戈,必须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赞美这部神作。”
“但公众不是傻子,舰队街之前骂得那么凶,现在突然变脸,总得有人出来平息大众的怒火。总得有一个‘顽固、傲慢、为了博眼球连书都不看就大放厥词’的丑角,来承担这所有的罪名。”
听到这里,阿利斯泰尔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之前骂北原岩骂得最凶,你的名气最大,所以……”
主编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叹息道:“用你的脑袋去祭旗,去证明报社‘拨乱反正’的诚意,是最划算的买卖。再见了,阿利斯泰尔。”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单调的电子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利斯泰尔手指一松,听筒顺着电话线滑落,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着。
他整个人跌坐回皮椅里。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悬在半空的听筒溢出的微弱忙音,以及窗外连绵的冷雨。
阿利斯泰尔的视线木然地下移,看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他十几分钟前写下的、两千字的批判稿。
右边,是报社刚刚发来的、不到一百字的辞退函。
在这二十年里,阿利斯泰尔一直以为自己是操控舆论的无冕之王,但实际上。
自己从来不是握笔的手,只是那支随时可以被折断的笔。
当自己的刻薄能迎合风向时,自己就会被推上台前。
当自己的傲慢即将连累报社沦为笑柄时,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抛弃。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眼眶干涩得发疼。
难堪与荒谬将他逐渐掏空。
发售日次日。
清晨,伦敦的天亮了。
带着新鲜油墨气味的早报,被整捆整捆地抛在了街头的每一个报摊前。
上班族们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投下硬币,拿起一份报纸。
然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把重磅炸弹一般,整个伦敦的地铁车厢、街角咖啡馆和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统一且不可遏制的反应。
剧烈的笑声,一阵极其荒诞、充满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戏谑的狂笑。
因为在这个阴冷的初夏早晨,伦敦的读者们见证了一场堪称当代传媒史上最厚颜无耻的喜剧。
那些在过去几天里被媒体的狂轰滥炸搞得心烦意乱的市民们,此刻正站在街头、坐在车厢里,神情古怪地举着手里的报纸。
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退回书报亭去确认今天到底是不是愚人节,或者核对报纸页眉上的日期。
伴随他们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份报纸并排放在一起时,一个滑稽得令人发指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