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开局编造山海神话 第167节

  孔释张站在那片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自己站着的“地”都感觉不到。他伸出手,放在自己面前。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又睁开。一样。

  陈阳说的没错,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没有远近。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像是被剥掉了一层壳,只剩下意识还飘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孔释张没有慌。他闭着眼,又睁开眼,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坐下来了,他只是觉得应该坐下来。像在书房里翻开一本书之前,总要先把椅子坐稳。

  说句实在话,这种环境对普通人可能是煎熬,其实孔释张没进来之前就不以为意。

  区区虚无空间渡过一年光阴,怎么能算是考验,分明是福利。孔释张有病,超忆症,也就是过目不忘,脑海里有意无意装了太多东西。

  三教学问,百家经典,太多,孔释张只感觉终于可以梳理一下脑海中的东西了。

  至于之前所说在虚无空间内颂念几千万典籍,肯定渡过一年了,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孔释张想起姜禾的蠹鱼传承给过姜禾一个能力,类似搜索引擎。只要脑海中的知识,需要的时候自己就出现了。

  听说当时在青玉岛遇到一个霓虹国人,姜禾明明不懂霓虹语,硬生生靠着引擎和霓虹人交流。

  这个能力他可太羡慕啦!《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没有人比他的积累更多,他现在正好借此机会贯通学问。

  那些年读过的书,背过的经,想过的道理,全都堆在脑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平时用不上,但它们一直在那儿,一层一层地积着,像书架上的灰,像旧书页的黄。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把它们翻出来了。

  他随手截了一段记忆,像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久没碰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墨迹淡了,但字还在。

  五六岁那年的午后,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地板上。他坐在书房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译本的精装典藏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自法会因有分第一至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共记五千一百八十字,孔释张随意一扫,便已扫过。

  不愧是诸佛之智母,菩萨之慧父,众圣之所依。观览之后感触颇多。

  以此为基,那些注、疏、论、颂,一本接一本地从他脑子里翻过去,像有人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摊开,放在他面前。

  他来不及读完每一本,但它们不需要他读完。它们自己会读,自己会翻,自己会从第一页走到最后一页。

  他看见智顗在隋朝的月光下写疏,笔尖蘸的是天台宗的止观,落在纸上,成了“一念三千”。

  吉藏站在嘉祥寺的廊檐下,他的注里都是三论宗的破而不立。

  义净自海上归来,船在广州靠岸,他怀里揣着梵本,袖口还带着海水的咸味。

  宗密坐在圭峰下,禅宗的公案和华严的教理在他心里打架,打了几十年,打出一部《疏论纂要》。

  慧能是不识字的,他的《解意》是别人记的,但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写在纸上还重。

  子璿在西湖边注经,湖水映着天光,天光映着纸上的字,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空。

  柏庭善月在阿育王寺里翻着大师的旧疏,一边翻一边叹,叹完了继续写。

  宗泐和如玘在明初的南京城里同注一部经,一个主笔,一个校勘,两个人头发都白了。

  元贤在鼓山涌泉寺里写略疏,窗外是闽地的青山,青山上都是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智旭在灵峰脚下,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写了《破空论》又写《观心释》,写了《观心释》又写《破空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德清在岭南的戍所里,没有书,没有纸,凭记忆写《决疑》,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站得稳。

  曾凤仪在嘉兴府的家里,把藏经楼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个《宗通》来。

  那些注、疏、论、颂,一本接一本地从他脑子里走过去。有的走得快,像溪水,哗啦啦地流过去,留不住。

  观了几百本注、疏、论、颂、疏、记、解、疏。核心无外乎几点,其一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相终日蝇营狗苟为自身子孙谋、人相分你我趋炎附势嫉人有吝人求、众生相自以为是为众人求生、寿者相焚香祈祷祈求长生,破除四相虚妄才算真正觉悟。

  可惜这显然不是他所求,破了相他就不是孔释张了。

  其二不外乎空性与中道,著名的三段论,佛说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既否定实有,也不落入虚无,强调不执空有。

  有点意思,颇有名家公孙龙名实之辩的路数,白马非马,离坚白,合同异。名家那些人,一辈子都在跟名实较劲。叫什么,是什么,名和实之间,隔着什么。

  释家的路子是破,破名相,破执着,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名家呢?名家也在破,但破完之后,他们还留着什么?

  公孙龙说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他以前觉得也就是诡辩尔,现在觉得稍微有点意思。但释家说的是空,名家说的是名。一个往内走,一个往外走。

  但也只有点意思,也就那样。《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孔释张开始观览儒家四书五经,孔丘到底想说什么呢?礼?仁?克己?慎独?民本?都很对,但孔丘没有这么浅。

  顺着儒家的脉络,孔释张他看见陈亮站在永康的书院里,对着朱熹的信拍桌子。朱熹说,要正心诚意,要先明理,才能做事。陈亮说,不对。事都没做,理从哪来?功业都没成,心怎么正?他的《龙川文集》里都是火气,每一页都在跟人吵。吵什么?吵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看见叶适在永嘉的水心村里,把旧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中庸》不是子思写的,《大学》不是曾子写的。那些话,是后人附会的。他不信权威,他只信自己看见的。他看见田里的稻子,看见河里的船,看见市集上的人来人往。他说,理在事中,道在器中。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陈亮和叶适,还有那些永康、永嘉的儒生们,他们不信空话,不信玄理,不信坐在屋里就能想明白天下事。他们信什么?信农人种地,信工匠造器,信商人贩货,信每一个在世上做事的人。他们说,这就是道。道不在天上,在地上。不在书里,在事里。

  经世致用的功利吗?孔释张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只是功利,很利害了,有推倒一世之智勇,开阔万世之心胸。气象非凡,但很可惜不是他的路。

  有道是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条路发心不错,但难免有些许问题。

第293章 性理

  庖丁那把刀用了很久,解了数千头牛,刀刃像新磨的一样。孔释张显然没有那种天赋。

  走出名为功利的房间,开始观览玄之又玄的五千言天书。

  强梁者不得其死吗?李耳想要的小国寡民,很理想了。和卢梭的文明野蛮人一样,若水中花镜中月。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回归自然吗?未免稍显消极,少了一份革故鼎新的气魄,不试他孔释张的路。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磬,声音不响,但一直往这边传。

  他看见一条鱼。很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名字叫鲲。鲲变成鸟,名字叫鹏。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怒而飞,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鲲鹏的身上有一个人。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

  这位显然比李耳更进一步,小国寡民?不如同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什伯之器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萧洒自由啊!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立意极高,可惜不太适合他孔释张。

  孔释张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荀卿坐在稷下学宫的廊檐下,手里没有书,面前也没有学生。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天很大,云很白,风从齐国吹过来,吹过他的衣襟,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孔释张站在他面前,荀卿没有抬头。他知道他来了,但他没有抬头。

  “你在看什么?”孔释张问。

  “看天。”荀卿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

  “上天不会因为尧好就留下,也不会因为桀坏就消失。”荀卿继续说,“天就是天。该下雨时下雨,该出太阳时出太阳。你求它,它不会多给你一滴。你骂它,它不会少给你一线。”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吗?好像是这样,只是那人在天面前,算什么?”孔释张问。

  荀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老,但很亮。他看着孔释张,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学生。

  “人能做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廊檐边上,指着远处的田野。田里有农人在耕作,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人能耕地,能种庄稼,能收获。天不下雨,人凿井。天不晒粮,人造火。天冷了,人做衣服。天热了,人盖房子。”

  他转过身,看着孔释张。“天有天的道,人有人的道。天的道是自然的,人的道是学来的。”

  “至此明天人之分矣!”孔释张作揖拜别打算离去。

  荀卿还站在那里,但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坐在廊檐下看天的老人了。他站起来了,站得很直,像一棵长了几千年的树。

  他面前出现一些怪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那些话,被荀卿一个一个地请出来,摆在面前。

  “它嚣、魏牟。”荀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

  荀卿的面前出现了自云端而下的逍遥仙人,孔释张吐出一口气,得劲,不愧是先秦最后一位大家,估计杨朱来了也得挨这位的骂。

  “墨翟、宋钘。”荀卿的声音又响了。“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

  几位仁善温和仿如寻常老农的长者出现在荀卿面前,显然功利这位不认,哪怕为天下人求。

  惠施站在梁国的庭前与天地而已,公孙龙骑着三足的白马从赵国而来。

  子思坐在曲阜的老宅里,孟子在邹国的路上走。放五彩光华,他们说五行,说五常。说性本善,说人心里有仁义礼智,像火苗似泉水,只要你不堵它,它自己就会往外冒。

  荀卿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对。

  那些被他点名的人,一个一个站在他对面。有道家,有墨家,有名家,有法家,有儒家。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荀卿说,你们都不对。只有我对。

  这场面就像是荀卿一个人殴打全世界。不是他狂,是他觉得,世界应该是这样的。有礼,有义,有文,有治。有君,有臣,有父,有子。有农,有工,有士,有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就是他的世界。不是天给的,是人做的。

  荀卿的身影淡了,他的影子从脚下伸出去,越伸越长,越伸越远,像一条路。路的那一头,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瘦,瘦得像一把刀。第二个人冷,冷得像冬天的铁。第三个人安静,安静得像一本合上的书。

  孔释张认识他们。韩非,李斯,张苍。尽是荀卿的学生。荀卿的影子把他们带到面前,然后荀卿自己走了。

  孔释张站在韩非面前。韩非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孤愤》《五蠹》《说难》。每一篇都像刀,刀刀见骨。他写君臣,君是投钩的,臣是卖马的。韩非说,这就是治国。不是仁义,不是礼乐,是术。藏在袖子里的刀,不见血,但能杀人。孔释张问他,你把荀卿的道放哪儿了?韩非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远方有一个人穿着王袍,戴着冕旒,坐在堂上。

  孔释张露出明显的嘲讽,这位比起他的老师差太多。

  孔释张站在李斯面前。李斯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冬天的铁,冷,硬,不近人情。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所以这位要做一只老鼠,一只粮仓中的老鼠,孔释张问他,你把荀卿的人放哪儿了?李斯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远方有一个人穿着王袍,戴着冕旒,身旁一车竹简,等着去烧火。

  这第一位丞相,甚至不如卖刀的韩非。

  孔释张站在张苍面前。张苍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本合上的书。他活得长。长到熬走了几位帝王,长到他那些师兄弟都死了,他还在。

  他算律历,定章程,吹律调乐,著书立说。他把荀卿的礼学成了数,把荀卿的文学成算。他不问对错,不问君臣,他只问多少。一年多少天,一月多少日,一音多少律。他算得很准。准到连天都听他的。

  荀卿的影子已经散尽了,他的学生替他站在黑暗里。韩非的刀已经卷了刃,李斯的铁已经生了锈,张苍的书已经合上了。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根柱子,只是撑不起一座庞大的宫殿。

  韩非把人的道变成了君主的道,李斯把人的道变成了鼠的道,张苍把人的道变成了数的道。

  他们走的都是荀卿的路,但只走了一截。走了一截就停下来,停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韩非喜欢刀,就停在刀刃上。李斯喜欢粮,就睡在粮仓里。张苍喜欢数,就爬在算盘上。他们都不像荀卿。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凤凰生孔雀,孔雀生大鹏,一代不如一代。

  “上苍生我欲何为啊!”孔释张不由得悲愤开口道。

  孔释张看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是个中年人,面白,长须,眉目清朗,穿一件素色的长衫,手里没有书,但身上全是书卷气。

  “你在找什么?”那人问。孔释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人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孔释张一眼。孔释张跟上去。

  他们走的路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平的,是往上走的。

  脚下不是土,不是石,是书。一本一本摞起来的书,从地上摞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本都很厚有的有些旧,但每一本都站得稳。孔释张踩上去,书页在脚下软软的,像踩在秋天积了很厚的落叶上。

  孔释张低头看,看见脚下踩着一本《周易》。再往前,是《尚书》,是《诗经》,是《礼记》,是《春秋》,是《阴符经》,是《法华经》是《清静经》,是《大日经》。一本挨着一本,像台阶。他踩上去,书页在脚下沙沙响。

  他们走了很久。书越来越厚,台阶越来越陡。孔释张走累了,想停下来歇一歇。他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书,密密匝匝的,从脚下铺到天边。那人还在往前走,不快,但一步没停。

  “你走多少年了?”孔释张问。

  “自认字开始,走到现在。”那人没回头,“大概四十多年了。”

  “走了这么久,走到哪儿了?”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他们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是书的海洋。往上看,是书的山峰。看不到顶,也看不到底。

首节 上一节 167/19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