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已经备好，棋子各就各位。
他转身走进衣帽间，那套由路易威登为他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绒礼服，正静静地挂在那里。口袋巾是与刘一菲那件香槟色长裙同色系的真丝材质。
他拿起礼服，仿佛能感受到那细腻布料下，涌动的巨大力量。
艺术的归艺术，商业的归商业。
而他，两者都要。
第178章 奥斯卡上的愤怒
二月二十六日，洛杉矶，柯达剧院。
当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红毯尽头缓缓停下，现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随即便被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与闪光灯彻底引爆。
“Lin! Lin Qinghui!”
“Crystal! Look here!”
“Amavi! Amavi!”
林青辉率先下车，他没有回头，而是绅士地伸出手，将车内的女伴牵引而出。
两人十指紧扣，从容地走上红毯。两侧的媒体彻底陷入了疯狂，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记者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试图抢到那个最完美的镜头。
在红毯中段，他们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的海外报道团队。为首的主持人，正是大家的老熟人经纬。
来自祖国的媒体，是他们必须给予最多尊重与时间的地方。
“林导，一菲，恭喜你们！欢迎来到奥斯卡！”女主持人是电影频道的当家花旦：“从柏林到洛杉矶，你们是这个颁奖季最亮眼的风景线。现在站在奥斯卡的红毯上，心情如何？”
“很荣幸，也很平静。最高兴的其实是能看到电影频道在这里，若是侥幸能得奖，有家乡人的见证才是最让我开心的。”
主持人的目光转向刘一菲，抛出了那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问题：“一菲，我们知道你在柏林获得了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同时，林导那句Amavi的告白也感动了全世界。
我想替所有关心你的观众问一句，对你个人而言，是柏林影后的荣誉更重要，还是Amavi的瞬间更让你刻骨铭心？”
这个问题很巧妙，既满足了大众的八卦心理，又给予了发挥的空间。
刘一菲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嗔怪记者问了一个笨问题：
“对我来说，这不是一道单选题。没有Amavi，就没有柏林影后。前者是因，后者是果。他雕琢了我，成就了我，然后向全世界宣告他爱我。所以，为什么要选择呢？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
经纬和身后的团队都善意地笑了起来。现场的许多外国记者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到刘一菲那灵动娇俏的表情和林青辉眼中毫不掩饰的宠溺，也大致猜到了内容，纷纷举起相机记录下这甜蜜的一刻。
林青辉始终含笑站在一旁，温柔地注视着她，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此刻，她就是他最骄傲的女王，他心甘情愿地将全世界的舞台都让给她，只为看她闪闪发光。
“林导呢？”经纬又将话筒转向林青辉。
林青辉只是轻轻握了握刘一菲的手，对着镜头笑道：“我跟她一样。”
简单的五个字，却胜过万语千言。
采访结束，两人继续前行。进入柯达剧院，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再过去一些，则是《无间道风云》的剧组，马丁·斯科塞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马特·达蒙等人正襟危坐。
颁奖典礼在主持人艾伦·德詹尼斯的幽默开场中拉开帷幕。剧院内星光熠熠，气氛紧张而又热烈。
林青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与斯科特·鲁丁低声交谈，交换着对某位提名影片的看法，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微笑。
他享受着这个夜晚，这是对他过去一年辛勤付出的褒奖。
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颁发到最佳改编剧本奖项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是《老无所依》和《无间道风云》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最终，信封打开，获奖的是——《无间道风云》。
剧院内掌声雷动。马丁·斯科塞斯激动地与身边人拥抱。
林青辉也跟着鼓起了掌。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在剧院之外，在全球亿万观众收看的电视直播中，一个刺耳的错误正在发生。
负责电视转播的美国广播公司（ABC）的画外音解说，在介绍《无间道风云》的背景时，用他那标准的播音腔说道：“……这部由威廉·莫纳汉改编的精彩剧本，其故事源自于一部的日本电影……”
这个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世界，却唯独没有传入这座隔音效果绝佳的剧院之内。
林青辉对此一无所知，他依然沉浸在颁奖典礼的氛围中，等待着属于他和《老无所依》的下一个奖项。
典礼进入商业广告时间，现场灯光稍亮，人们可以暂时起身活动或交谈。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央视工作服的年轻工作人员，神色焦急地穿过过道，在安保人员的盘问下，他指了指林青辉的方向，似乎在解释着什么。得到许可后，他快步走到第一排，俯下身，在林青辉耳边用极低但极其急促的声音说道：
“林导，出大事了！ABC的直播，刚才说《无间道风云》是改编自日本电影！”
林青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微微侧过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画外音说的，我们转播团队确认了几遍！”
林青辉前一秒还如沐春风的好心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口误。
在一个全球瞩目的文化盛事上，将一部来自中国香港的现象级电影，张冠李戴地归于另一个国家，这是一种无知，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漠视。
他感觉自己胸中那股因即将到来的荣誉而涌动的热血，正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人的怒火。
“青辉，怎么了？”身旁的刘一菲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担忧地问道。
林青辉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要立刻离席的冲动。他转头，对那位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工作人员点点头，匆匆退去。
“出什么事了？”刘一菲又问了一遍，小手覆上他的手背，那里一片冰凉。
林青辉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神，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刘一菲的眉头也瞬间蹙了起来，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错愕与气愤。
“怎么会这样？他们太离谱了！”
林青辉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舞台，但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不再有对奖项的期待与喜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原本为自己准备的获奖感言，那些关于艺术、关于团队、甚至关于爱情的词句，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如果今晚他有机会站上那个舞台，他要说的，将完全是另一番话。
这个属于电影学院的盛大派对，已经被一滴来自无知与傲慢的墨汁，彻底污染了。
颁奖典礼在继续。
《无间道风云》势头强劲，在拿下最佳改编剧本后，又将最佳剪辑奖收入囊中。每一次马丁·斯科塞斯的团队上台，对林青辉而言，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提醒，让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刘一菲握着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节的僵硬。她将自己的手握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林青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舞台。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晚会进入了最高潮的环节。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们将要颁发的是……最佳导演奖！”
全场掌声雷动。大屏幕上，五位提名导演的头像一一闪过，现场镜头给到了林青辉，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主持人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了颁发这个重量级的奖项，我们请出了一位真正的传奇。他曾用一部电影定义了一个时代，并宣称自己是世界之王。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詹姆斯·卡梅隆！”
走上舞台的，并非记忆里那传奇的三人组，而是世界之王，詹姆斯·卡梅隆。
在看到卡梅隆的那一瞬间，林青辉的心中，那块关于奖项归属的石头，彻底落了地。颁奖的不是他记忆中，由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乔治·卢卡斯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组成的“电影小子”三人组。
如果学院打算给马丁·斯科塞斯最佳导演，那么情怀拉满的“电影小子”重聚，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没有。他们请来了詹姆斯·卡梅隆——影史上商业成就最高、技术革新最彻底、以暴君和国王著称的导演。
让一个公认的王，来为另一位导演颁奖，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不是原计划的补偿，这是加冕，是对一位新王者的认证。
卡梅隆走上舞台中央，他打开信封前的串场词，仿佛也印证了林青辉的判断。
“晚上好，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向五位杰出的电影人致敬。但其中有一位，堪称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
他没有看提词器，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了林青辉身上。
“在欧洲，他征服了戛纳、威尼斯，最终在柏林，完成了欧洲三大电影节最年轻大满贯的伟业。他的作品让我们看到，真正的电影，没有语言和文化的边界。”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好莱坞，他同样挥洒着他的才华。他既能用《博物馆奇妙夜》和《钢铁侠》这样的作品，为全球影迷带去最纯粹的欢笑与震撼，豪取超过十亿美元的票房；
又能用一部冷峻、残酷的《老无所依》，引发我们对人性与命运最深刻的沉思。他向所有人证明，伟大的电影，可以同时赢得观众的钞票和评委的尊重。”
掌声更加热烈。
卡梅隆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微笑，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当然，他还向我们展示了，电影节的舞台，不仅可以用来宣告艺术的胜利，还可以……嗯，用来宣告另一种更甜蜜的胜利。”
全场爆发出会意的哄堂大笑，镜头立刻切给了面带羞涩、幸福微笑的刘一菲。
“从柏林璀璨的金熊与那句浪漫的‘Amavi’，到今晚奥斯卡的最终舞台，林，你和你的作品，始终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我们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接下来，还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卡梅隆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庄重。他打开了那个决定最终归属的信封。
整个柯达剧院，落针可闻。
卡梅隆打开手中的信封，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高声宣布：
And the Oscar goes to… LIN QINGHUI， for‘No Country for Old Men’
轰！
剧院瞬间沸腾！
所有的聚光灯汇集在第一排，斯科特·鲁丁激动地跳了起来，紧紧抱住林青辉。
林青辉脱身后，他深情地拥抱了身旁的刘一菲，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等我”。
整理了一下领结，林青辉步履沉稳地走上舞台。从詹姆斯·卡梅隆手中，接过了那座沉甸甸的、代表着好莱坞电影工业最高荣誉的奥斯卡小金人。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卡梅隆，微微鞠躬致意：“谢谢你，詹姆斯。能从你的手中接过这个奖，是我的荣幸。”
他走到麦克风前，整个柯达剧院，乃至全世界数十亿观众，都在等待着他的获奖感言。
他握着小金人，环视全场，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卡梅隆。
“说实话，”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清晰而稳定，“我原本为今晚准备了一句台词。如果我能有幸站在这里，我想我会说：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大家都以为这是他对卡梅隆的致敬。
“我确实为自己在这年纪所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我也没想到的是，为我颁奖的竟然是这句话的原创者本人。如果我真的照原计划说了，那戏剧效果一定会非常有趣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笑容却未达眼底。
紧接着，他的话锋猛然一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肃。
“但是，很可惜。”
“我这番精心准备的获奖感言，我此刻本应拥有的一切喜悦，都被毁了。”
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几十分钟前，”林青辉的声音变得冰冷：“当威廉·莫纳汉凭借《无间道风云》获得最佳改编剧本奖时，负责本次全球转播的美国广播公司（ABC），用画外音和字幕，清清楚楚地告诉全世界的观众——这部电影，改编自一部日本电影。”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在全场炸开。马丁·斯科塞斯和《无间道风云》剧组的成员们一脸错愕，他们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