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林,你错了。”
团队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他是派拉蒙重金从华盛顿挖来的公关顾问,名叫亚瑟·科尔,据说曾为数位国会议员提供过咨询服务。
“恕我直言,导演先生,”亚瑟·科尔的语气带着一丝精英阶层特有的、彬彬有礼的傲慢:“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如何拍电影的人,但你可能不是最懂你的电影在政治语境下该如何被解读的人。”
他走上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林青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组织了欧洲最顶尖的影评人团队,反复观看了《梁祝》的成片。他们一致认为,你只是个臭拍电影的,你根本不懂《梁祝》!这部电影里蕴含的政治隐喻,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林青辉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逗乐了,他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杯,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亚瑟·科尔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了他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二次创作:
“首先,规训系统。”
他画下一个大圈:“你电影里的林枫导演、祝母、甚至亦真亦幻的B角柳菁,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多重控制网络。这不就是福柯理论中无孔不入的权力结构吗?它代表着一种压制个体自由、扭曲人性的现代政治系统。这非常柏林!”
“其次,艺术异化。”
他在圈内画了一个挣扎的小人:“林枫将祝晚晴视为素材,追求所谓的毁灭式情感爆发。这难道不是在隐喻艺术在某种强大的体制之下,彻底沦为服务于权力的工具,从而失去了其本体价值吗?这是对艺术商品化和工具化的深刻批判!”
“再次,反抗与献祭。”
他从小人身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色箭头,指向圈外:“祝晚晴最后的血色独舞,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完成对艺术纯粹性的捍卫。这是一种最极端、最彻底的个人主义反抗!她不是在为虚无的爱情献身,她是在为被权力玷污的艺术本身献祭!这是对整个操控系统的终极控诉!”
“最后,也是最妙的一点,虚实政治。”
亚瑟的笔尖在小人的头部重重点了一下:“祝晚晴人戏不分的精神状态,完美象征了个体在强大的权力结构中,认知被彻底扭曲,无法区分真实的自我与系统强行灌输的角色。这简直是后现代政治寓言的完美范本!一部东方的《1984》!”
一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阐述下来,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林青辉看着白板上被重新解构、拔高、赋予了无数深刻内涵的《梁祝》,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不得不佩服,这帮玩弄笔杆子和概念的精英,确实能把一头纯种的安格斯牛,给你说成一匹血统高贵的阿拉伯纯血马,而且还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相信。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亚瑟·科尔推了推眼镜,做着最后的总结:“忘记那该死的、小情小调的爱情悲剧,我们将把《梁祝》包装成一部关于“个体在极权系统中以艺术之名走向毁灭与反抗”的政治寓言。
我们会立刻组织针对欧洲关键影评人的私人放映会,由我亲自主持映后谈,为他们解读影片中那些你无意间流露出的、深刻的政治内涵。
至于评委,我们会有专业团队去公关游说他们。”
汤姆·伯纳德这时接过了话头,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为了支持这个计划,派拉蒙将额外拨出一千万美元作为柏林的公关预算,你一分钱都不用出。
而且,我已经和二十世纪福克斯谈妥了,他们也一致认为一个大满贯导演的头衔对《博物馆奇妙夜2》的全球票房有巨大助益,所以他们追加了五百万美元。”
伯纳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请动了鲁伯特·默多克先生。新闻集团旗下的所有媒体资源,从伦敦的《泰晤士报》到遍布欧洲的天空电视台,都将为我们的《梁祝》全力造势!我们会让整个欧洲的舆论都相信,今年的金熊奖,除了《梁祝》,别无选择!”
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公关预算,外加调动了整个新闻集团的媒体帝国。
林青辉彻底被好莱坞巨头的豪气和手腕所震撼。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另一艘完全不同的战舰。在这艘战舰上,艺术本身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艺术的价值榨干到最后一滴,并转化为最实在的商业利益和全球影响力,才是这群资本家真正的游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这些解读……会不会给我国内的发行带来麻烦?”
亚瑟·科尔闻言,露出了一个尽在掌握的微笑:“这完全不用担心,林导演。我们解读出来的这些东西,聪明人都知道只是过度解读,是写给特定人群看的论文。我们只是为了给那些被公关的对象——也就是评委们——一个合理接受我们公关的理由而已。”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当他们收下我们的善意时,心里会为自己找到一个完美的合理化借口:“我之所以投票给它,不是因为公关,而是因为我读懂了这部电影深刻的政治内涵,它本来就完全符合柏林的基调,所以公关其实对结果毫无影响。”
看,这样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出我们想要的选择,同时维护了自己的专业尊严。至于华国国内,这些解读根本不会流传过去,我们有无数种方式让它们只停留在欧洲的圈子里,你们华国媒体也会默契的不会转载这些解读。”
林青辉点了点头,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他不是迂腐之人。既然有人愿意花费重金,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神坛的康庄大道,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们的解读虽然充满了投机性,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将他创作时有意淡化的那一面,用放大镜放大了数百倍而已。
“太好了!”汤姆·伯纳德兴奋地一拍手:“林,准备好,我们要去柏林,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随着林青辉的点头,一部横跨派拉蒙、二十世纪福克斯和新闻集团的庞大公关机器,在这一刻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无数篇由欧洲顶级笔杆子撰写的深度影评,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女性主义、后结构主义、政治哲学等各种刁钻的角度,全方位、无死角地解读着《梁祝》的深刻内涵,就等《梁祝》上映立马发刊。
这里面林青辉的名字,与“大师”、“思想家”、“反叛者”、“东方世界的卡夫卡”等词汇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柏林金熊奖的豪赌,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青辉,只是平静地通知刘一菲母女,收拾好行李,准备登上前往柏林的飞机。
他即将见证的,不仅是一场电影节的竞赛,更是一场资本与权力如何操纵艺术、定义成功的顶级大秀。
第163章 高奢代言
2月3日,柏林泰格尔机场。
一架从洛杉矶飞来的航班平稳降落,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干冷空气灌了进来。
刘一菲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小巧的脸蛋被冻得微微发白,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
“好冷!”她小声地对身旁的林青辉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的兴奋。
林青辉只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与周围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相比,显得格外从容。
他看了一眼女孩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了上去。
“现在呢?”
温热的羊绒将刘一菲的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青辉,你就不冷吗?”
林青辉没回答,只是用温暖的手牵起她,带着她走出了廊桥。
机场的VIP通道外,早已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当林青辉和刘一菲的身影出现时,闪光灯瞬间如白昼般亮起,快门声像是密集的暴雨,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Lin!Look here!”
“Mr. Lin, are you confident about the Golden Bear?”
“Crystal! Is this your first time in Berlin?”
各种语言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汹涌的热浪。
刘一菲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地抓紧了林青辉的手,身体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位蓬松银发、看起来精力充沛的德国男人,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笑容满面地穿过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
“林!欢迎来到柏林!”男人张开双臂,给了林青辉一个热情的拥抱。
他正是柏林国际电影节的主席,迪特·科斯里克。
主席亲自到机场接机,这种待遇,足以说明林青辉如今在世界影坛的分量。
记者们的闪光灯更加疯狂了。
“谢谢你,迪特。”林青辉松开手,微笑着回应:“柏林比我想象的更热情。”
“热情的是你的电影。”科斯里克爽朗地大笑,他拍了拍林青辉的肩膀,目光转向他身边的刘一菲:“这位美丽的女士,一定就是你电影里那只令人心碎的蝴蝶吧?”
“迪特,你好,我是刘一菲,您可以叫我crystal。”刘一菲礼貌地伸出手。
“你好,crystal,真是个美丽的名字。你的照片已经挂满了波茨坦广场,你比照片上更动人。”科斯里克绅士地握了握她的指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简单的寒暄过后,科斯里克亲自陪同他们走向停车场。
“今年可是个华语电影的大年。”他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聊着:“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李玉的《苹果》,还有你的《梁祝》,三部电影,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评委们今年的工作可不轻松。”
“能和两位优秀的导演一同入围,是我的荣幸。”林青辉的回答滴水不漏。
坐上电影节官方安排的专车,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刘一菲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舒适的座椅上。
“吓死我了……刚才那个就是电影节主席吗?他好热情啊。”
“他每年都这么热情,我去的每个电影节主席也都那么热情。”林青辉给她递过一瓶温水:“别紧张,接下来几天,你会慢慢习惯的。”
“我才不要习惯!”刘一菲皱了皱鼻子:“我只想电影快点放完,然后我们去吃德国大猪肘子!”
林青辉被她逗乐了,车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与此同时,另一架从纽约起飞的航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泰格尔机场的普通航站楼。
亚瑟·科尔带着派拉蒙和福克斯的公关团队,混在普通旅客中,低调地走出机场。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媒体,甚至连电影节的官方接待都没有申请。
一行人直接上了一辆早就等候在外的商务车,迅速消失在柏林灰蒙蒙的街景里。
车内,亚瑟·柯尔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打开了一份文件。
上面是本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的详细资料。
保罗·施拉德、威廉·达福、施南生、宁瀛……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带着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个人信息:从他们的电影偏好、政治立场,到他们最常去的餐厅、喜欢的雪茄品牌、甚至是最近在读的书。
“都安排好了吗?”亚瑟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先生。”
身旁的助理立刻汇报:“施拉德主席那边,已经通过一位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电影学院的共同好友,邀请他后天去哈瓦那之家品鉴新到的古巴雪茄。
至于施南生女士,我们查到她对苏州的古法刺绣很感兴趣,一份匿名的礼物已经送到了她下榻的酒店,据说是一位香港老友的心意。”
“很好。”亚瑟·科尔滑动着屏幕,手指在墨西哥导演盖尔·加西亚·贝纳尔的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位喜欢的是激情和现实,对吧?”
“是的,先生。我们已经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关于拉丁美洲独立电影未来的私人酒会,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据说他很感兴趣。”
“记住,在电影首映之前,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纯粹的影迷和艺术爱好者。”
亚瑟·科尔收起文件,靠在椅背上:“我们不谈《梁祝》,不谈林青辉,我们只谈艺术、谈哲学、谈政治,谈一切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心里,提前埋下一颗种子。”
助理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支耗资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公关战队,就像一支潜入深海的核潜艇,在柏林电影节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下,开始了无声的航行。
而此刻,位于波茨坦广场的君悦酒店总统套房内,林青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电影节主会场。
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银白。
刘一菲像只小猫一样,抱着一杯热可可,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上关于他们抵达柏林的滚动新闻,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像一场即将在聚光灯下上演的童话。
林青辉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种子已播下。祝您在柏林玩得愉快。”
二月的柏林,寒风凛冽,却挡不住电影节开幕前夕愈发炽热的躁动。
距离开幕式还有两天,波茨坦广场的君悦酒店总统套房内,暖气开得十足。
林青辉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关于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画册,身旁的刘一菲则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柏林的美食攻略,嘴里念念有词:“德国烤猪肘、咖喱香肠、白芦笋……青辉,我们明天去吃这个好不好?”
林青辉的目光从画册上移开,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刚想开口,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大卫·李。
“林,有个意料之外的情况。”电话一接通,大卫·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探询:“欧洲几家顶奢品牌,你知道的,就是那几个最大的集团,通过CAA找过来了。”
林青辉眉毛一挑,自从《博物馆奇妙夜》在全球大爆,尤其是他创立的YouTube被谷歌天价收购之后,这类商业代言的邀约就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