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拔出钥匙,推开车门。
手表指针刚过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他踩上结冰的地面。
红砖楼就在斜对面。
那块掉色的木制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陈旧——霍华德与佩尔联合律所。
苏维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猛禽旁边,右手伸进冲锋衣内袋,指腹触到那两张折叠的A4纸。
购地合同复印件和保密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被体温捂软。
帕森斯查完数据库后说的话,此刻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联邦矿权保留记录为空。
全部属于你。
法理屏障已经确认,但实际操作还隔着三道关卡。
地质勘探报告,州环保局审查,以及商业开采执照。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需要专业律师全程护航。
七点五十八分,他迈开步子穿过停车场。
金属楼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滑。
苏维左手扶住冰冷的铁扶手,一步步踩上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毛玻璃门还是老样子,黄铜门把手上多了一层薄霜。
拧开,推门。
一股热浪扑面。
这间办公室比帕森斯那个破地方体面得多。
接待区铺着一张厚实的手织地毯,深红羊毛织着几何纹样。
墙上挂着律师协会的执业证书,还有几张发黄的合影。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咖啡机,旁边叠着几个白色纸杯。
前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穿着灰色针织衫,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
苏维的马丁靴踩上手织地毯,在深红的羊毛上留下一串泥印。
短发女人抬起头,扫了一眼他脚下的泥印,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冲锋衣。
户外装备和律所地毯之间的违和感,让她停顿了一秒。
“预约了吗?”
“苏维·杨。昨天电话留言过。”
短发女人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记事本,点了点头。
“霍华德先生八点有空。您稍等。”
她站起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扇木门,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进来。”
短发女人侧身让开,朝苏维抬了抬下巴。
苏维走过去,踏进了内侧的独立办公室。
这间屋子比外面的接待区大了一倍。
三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法律文献和棕色封皮的案卷。
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势还不错的绿萝,叶片边缘微微泛黄——暖气太足,湿度不够。
【采集模组】的被动反馈捕捉到细节。
土壤PH值偏碱,盆底积水,根系已经开始腐烂。
苏维收回注意力。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六十岁上下。
他肩膀宽阔,头发全白且梳的一丝不苟。
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是一双审视的灰色眼睛。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口的银色袖扣反射着晨光。
杰弗里·霍华德,律所的创始合伙人。
苏维一眼就判断出,这个人跟帕森斯不是一个级别。
帕森斯是泡在渔业纠纷和土地租赁堆里的律师。
霍华德的书架上却有三排整齐的矿业法案例汇编。
其中两本的书脊,甚至被翻的有些发白。
“苏维·杨先生?”
霍华德没有站起来,伸出右手,指了指桌对面的皮质座椅。
苏维拉开椅子坐下,冲锋衣的防水面料蹭过皮革扶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霍华德推了推金丝眼镜,视线在苏维身上停留了三秒。
年轻,不到二十五岁。
但坐姿和眼神,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东张西望,进门到落座不超过十秒。
要么是军人出身,要么是在极端环境里被打磨过的人。
“您在电话里说,有关于土地产权的法律咨询。”
霍华德的开场白很标准,不冷不热,职业距离精确。
苏维从内袋里抽出购地合同的复印件,展开,平放的桌面上。
“地块编号AK-KOD-0042。买下的私人土地,一百英亩,位于科迪亚克岛西南方向,支柱山区域。”
霍华德接过复印件,没有急着看。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公证签章和过户日期。
然后回到第一页,逐条浏览。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指甲修剪的整齐。
苏维坐在对面,观察着对方的阅读节奏。
霍华德的视线在第七条第三款停住了。
跟帕森斯一样的位置。
“次表层权益,受制于1971年原住民索赔解决法案区域豁免。”
霍华德念出这行文字,但没有像帕森斯那样把复印件扔回桌上。
他翻回第五页,又对照了一遍土地描述中的坐标信息。
“您的问题是什么,苏先生?”
苏维没有提实验室报告,没有提含金石英脉,也没有提每吨8.74克的数据。
这些信息,在没有签署正式合同之前,不会从他嘴里泄露一个字。
“前段时间做领地基建工程,施工队在地下碰到了一些异常的岩层结构。”
“我的问题是——如果在合同标注的次表层范围内,发现了沉积物或者其他具有潜在价值的地质材料,产权归属如何界定?”
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没有实锤,没有数据,只有法律层面的学术探讨。
霍华德放下复印件,椅子向后倾斜了几度,皮革靠垫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先生,在阿拉斯加的土地法体系里,有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原则。”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的一角擦拭镜片。
“沉默即拥有。”
他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只要合同上没有白纸黑字写明,出让方或联邦政府保留了该地块的次表层矿产权益——那么,您脚下的每一粒尘土、每一块石头、每一种矿物成分,在法律上都是您的私人财产。”
苏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这个答案,帕森斯已经给过一次了。
但两个独立的法律从业者,在不同时间,用不同措辞,得出同一个结论。
这本身就是一种验证。
“第二个问题。”
苏维的身体前倾了五公分。
“如果有第三方——比如公会的测量队,或者州政府的地质巡查部门——以例行检查为由,要求进入我的私人领地进行勘探或者地质取样,我有没有合法拒绝的权利?”
霍华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这个问题的信息量远比第一个要大。
一个刚买地不久的年轻人,在冬天咨询次表层矿权,这在阿拉斯加不算稀奇。
但在确认了矿权归属后,紧接着就问如何拒绝第三方勘探。
这意味着,他已经预判到有外部力量会来探路。
霍华德四十年的执业经验,让他在三秒内完成了评估。
面前的年轻人不是来做学术讨论的,他在构建防线。
霍华德选择了最精确的措辞。
“在阿拉斯加州法范畴内,私人土地所有者拥有完整的领地准入控制权。”
“除非对方持有州法院签发的搜查令,或者联邦法院的强制勘察授权——否则任何机构、任何个人,未经您的书面许可,不得进入、测量、取样或在您的土地范围内进行任何形式的地质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
“包括猎人公会的工程监理组。”
苏维的后背贴在皮质椅面上,脊椎保持笔直。
这一句话,精准切中了卡特那个方向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