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猛禽驶入科迪亚克镇的边缘。
镇上的积雪清理进度非常缓慢。
临街商铺门前,捕鱼工和店主们正拿着雪铲,清理堵门的积雪。
金属铲刃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停在公共停车场的一个斜坡上。
街角矗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外墙挂着一块掉色剥落的木制招牌:霍华德与佩尔联合律所。
苏维踩着结满薄冰的金属楼梯,大步走向二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装着毛玻璃的老旧木门。
拧开黄铜门把手,推门而入。
屋内老旧的暖气管道散发着高热。
浓重的纸张霉味混合着劣质咖啡味,扑面而来。
接待室没有前台。
宽阔的办公区里,随意的堆放着七八个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最里侧,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他穿着发皱的灰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半框树脂眼镜。
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堆满了渔业纠纷、违约索赔和土地租赁的卷宗。
格雷格·帕森斯,科迪亚克岛拥有矿业纠纷和土地确权处理资质的律师。
听到开门声,帕森斯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苏维反手关上木门。
他穿过满地的纸箱,拉开桌对面的折叠椅坐下。
左手探入内侧口袋,掏出两张折叠的A4纸。
放在桌面上,指尖压住纸张边缘,向前推出十公分。
“我在进行领地基建的时候,碰到了几层异常岩层。”
苏维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是当初购地的产权合同复印件,我要确认这上面的矿权条款。”
帕森斯推了一下镜框。
他没有立刻去拿桌上的纸,而是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阿拉斯加的冬季,来律所要求确权岩层的只有两类人。
一种是拿着放大镜在山里乱晃,捡到黄铁矿就以为要发财的勘探爱好者。
另一种,则是真的在冻土下挖到了硬通货的投机者。
面前这个男人,气息沉稳,防寒服下透出的身体轮廓紧绷有力,属于绝对理智的那一类。
帕森斯伸出粗糙的手指,拿起那两张复印件。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起。
十几秒后,帕森斯的视线停留在第七条第三款上。
“地块编号AK-KOD-0042。次表层权益,受制于1971年原住民索赔解决法案区域豁免……”
他逐字念出这几个专业词汇,随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转椅发出吱嘎声。
“这是个标准的历史遗留问题合同。”
帕森斯将复印件随手扔回桌面。
“阿拉斯加在1959年建州,之后联邦政府向州政府移交了大量公共土地。”
“但在这个岛上,很多早期的私人土地交易,依然沿用了领地时期的旧法习惯。”
“你在第五页看到的这份措辞,在矿业权益界定上,属于默示包含。”
苏维右手食指在塑料椅的扶手上敲击了一下。
“具体含义。”
帕森斯拿起一个满是褐色茶垢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意思是,除非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出让方或州政府保留矿权。”
“否则,地表的产权人,就自动拥有地下空间的所有矿产权。”
他伸出短粗的食指,点在复印件的那行豁免条款上。
“至于这个区域豁免,是几十年前为了规避原住民土地索赔的法律麻烦,强制加上的免责声明。”
“它本身不具备剥夺你地下所有权的效力。”
苏维坐在椅子上,脊背没有任何弯曲。
一个基础答案不够,必须堵死规则层面的所有漏洞。
“如果当初这块地,被联邦政府通过早期的特权法案,强制保留了底层矿权呢?”
这是最核心的隐患。
淘金热时期,联邦吃相难看,许多土地名义上属于私人,但地下的岩脉,早就被划入了联邦的底池。
帕森斯放下马克杯,他重新打量了苏维一次。
能问出这个问题,意味着对方绝不是外行人。
苏维脑中快速推演。
如果确认是联邦保留矿权,那个挖掘到一半的坑洞,必须立刻填埋。
他准备用高标号水泥封死那块花岗岩,放弃地底两层的施工规划。
账面上三百万美金的存款,根本不够跟联邦法务部打半个回合的官司。
帕森斯转过身,将沾满灰尘的黑色键盘拉到身前。
“要确认这一点,需要登入州土地管理局的内部确权数据库,这不在常规的咨询范围内。”
苏维没有回话,拉开腰带侧面的副包,抽出三张百元现钞。
他将钱压在那张复印件上。
帕森斯看着钞票,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一台老旧的戴尔显示器亮起,幽蓝色的光打在帕森斯的脸颊上。
页面加载的很慢。
办公室内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两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绿色的数据链。
帕森斯按下回车键,锁定当前页面。
“地块编号AK-KOD-0042,坐标锚点比对完成。”
他转过椅子,正对苏维。
“联邦矿权保留记录:空。州级资源控制标记:无。”
“前任土地持有者在1987年的那次交易中,已经完成了所有次表层权益的最终过户。”
帕森斯停顿了一下,压低嗓门,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只要它在这个坐标边界的垂直空间里。”
“不管你挖出的是花岗岩,还是高品位金脉。”
“它受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法案的最高保护。”
“它全部属于你。”
苏维坐在椅子上。
听到最后半句话,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又被强行压制回平缓。
悬在头顶的铡刀消失了,规则层面的漏洞被彻底补死。
这块黄金地脉,在法理上有了绝对的屏障。
“我需要一份客户保密协议,现在签。”
苏维又取出一千美金向前推了推。
现金,不走银行账户,没有转账记录,这是规避信息泄露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帕森斯对这种谨慎很熟悉。
越是暴利的买卖,越需要隐藏在法律的视线死角。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标准化免责与保密协议。
苏维接过纸张,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审阅。
他跳过客套的废话,直接看向违约连带责任的赔偿细则。
确认无误,苏维拔出随身携带的战术钢笔,拔下笔帽,在乙方横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帕森斯同样在甲方区域签字,拿出律所的钢印压了下去。
苏维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连同产权复印件一起折叠,塞进防寒服的内袋,拉上防水拉链。
站起身。
“多谢。”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木门。
右手刚搭上黄铜门把手。
“苏维·杨先生。”
帕森斯在背后喊出了他的全名。
苏维停下脚步,脸部朝向房门,没有回头。
“如果你在那几层异常岩层里,真的弄出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记得回来找我。”
帕森斯的声音很清晰。
“在这片极地上,从提交地质勘探报告,到应付州环保局的审查。”
“再到最终拿到合法的商业开采执照,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套流程。”
抛砖引玉,这是老油条对潜在巨额利益的提前站位。
苏维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