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十米。
平时这个距离不算什么，但脚下是四十公分厚的未压雪粉雪层。
每一步踩下去，拔出来都很费力。
这个过程让大腿肌群持续在做无氧功。
苏维压低重心，用雪稿杆身探路，一步步往乱石堆推去。
【追踪辅助已开启。】
淡金色的界面在视野边缘短暂闪烁，随即消失。
视线里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漫天飞舞的雪粒被过滤掉了，这不是物理性的消失。
而是大脑对它们的关注度被系统性的压低了。
乱飞的白色颗粒退成了背景噪音，前景因此变得异常清晰。
岩石的轮廓，雪面的纹理，每一道不属于自然风蚀的痕迹，全部被拉到了注意力的最前端。
三十米。
风在两块并排的玄武岩之间形成了风洞效应，风速骤增。
冲锋衣的帽兜被从后脑勺拽下来。
苏维空出一只手重新拉上，拉绳收紧，让帽檐压到眉骨。
二十米。
追踪辅助开始起作用了。
右前方最大那块玄武岩的边缘，雪面上有一道不规则的滑痕。
这痕迹不是风刮出来的，风蚀痕迹是均匀的弧形。
而这道痕迹是直线切入的。
它的起点在岩石顶面，终点在岩石背面消失。
滑痕两侧的粉雪被挤压出了棱线。
人体滑坠时的摩擦痕。
重量、冲击力、方向。
追踪辅助把这些信息，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推进苏维的意识中。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数据，而是一种看到就懂的通透感。
十米。
他绕过那块玄武岩的侧面，靴底踩上碎石和硬雪的交界带。
风在这里打旋，雪粒混着细沙打的脸颊生疼。
滑痕旁边的雪面上，散落着一样东西。
一只滑雪杖。
荧光绿色的杆身，前端的雪轮还在，腕带断了一截。
尾端的塑料手柄裂成了两半。
儿童款。
杆身长度不到九十公分，握把的周径也明显偏小。
这是给七到十岁的小孩用的。
苏维在科迪亚克镇的户外店里看过同款，属于入门级的初学者装备。
他没有停。
苏维把雪稿横在左手，右手撑着岩石边缘，探头往下看。
岩石背面是一条天然的沟壑，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玄武岩壁。
沟底宽度不到一米五。
粉雪从上方灌进去，在沟底堆积了一层，深度目测有六十到八十公分。
三米深。
沟底，一团荧光绿色的鲜艳色块卡在两块岩石的夹角处。
荧光绿的儿童滑雪服。
苏维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头盔。
白色的，带卡通贴纸，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雪橇犬。
头盔歪挂在一颗不大的脑袋上，下巴扣带脱开了一侧。
下面是蜷缩的身体，双腿屈在胸前。
右脚的方向不太对，脚踝呈现了不自然的内翻角度。
他左手抱着右腿的膝盖，整个人侧倒在沟壁和积雪之间。
他的脸朝下，埋在粉雪里。
苏维的胃拧了一下。
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看到头盔上蓝色雪橇犬贴纸的瞬间，他某根神经被拨动了。
那是个小孩。
他没有在这种情绪上停留。
三秒之内，他的视线已经完成了对沟壑地形的整体扫描。
下降路线在右侧岩壁，有两处天然的脚踏点，落差分三段。
沟底的积雪厚度足够缓冲，但不确定雪下是否有暗冰或碎石。
头顶，金字塔山山脊线上的铅灰色云幕已经压到了目视高度以下。
暴风雪的前锋到了。
气温在过去五分钟里，至少又降了三到四度。
风速持续攀升，风的间歇也在缩短。
没有时间了。
苏维从腰带的D环上摘下那卷静力绳。
他把绳头绕过右侧突出的那块玄武岩。
这块岩石根部嵌在永冻层里，承重不成问题。
他用了双绕法。
绳子绕岩石两圈，末端用单结锁死。
多出的绳头则塞进岩缝里，防止被风刮走。
他拉了一下，绳子绷紧，岩石纹丝不动。
防寒手套的掌心有硅胶防滑颗粒。
但死死攥绳子时，手指的力量分配还是会偏移。
苏维用牙齿咬紧左手手套的腕口，确保贴合。
双手交替攥住绳索。
靴底蹬上岩壁边缘的第一个踏点。
他身体后仰，重心完全交给绳子。
下降。
第一段一米的落差很顺利。
岩壁上有足够的摩擦面，靴底的橡胶大底咬住石面。
他身体匀速的下滑。
第二段，岩壁变湿了。
渗水在石面上结成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薄冰。
靴底踩上去的一瞬间，苏维感到了滑腻。
接触面积骤减，摩擦力也断崖式下降。
他右脚立刻往左偏了三公分，踩到薄冰旁的一道干燥裂缝里。
靴尖嵌进去，身体就此稳住。
两只手的虎口被绳子勒出压痕，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最后一段。
脚下已经没有可靠的踏点了，但距离沟底只剩不到一米。
苏维松开左手，让身体沿着绳子滑下去。
这不到一秒钟的自由下落速度很快。
靴底踩实了沟底的粉雪。
冲击力从脚踝顺着胫骨传到膝盖。
他弯曲膝关节，吸收了大部分势能。
雪面塌陷了十公分左右，靴底碰到了下层的硬壳。
安全落地。
沟壑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岩壁。
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灰白色的窄缝。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起的雪粒抽在他的脸上。
苏维转过身。
荧光绿的儿童滑雪服就在一步之外。
孩子蜷缩的姿势，不完全是主动防御。
他右半身侧压在碎石和积雪上，左半身朝上，背部弓着。
右脚踝的内翻角度比从上面看更严重。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