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的手指停在半空,捏着的那颗标准眼球突然显得平庸了。
老霍普把那颗眼球托在掌心,举到苏维眼前。
“这玩意儿,是我珍藏了很久的。”
老头的嗓子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龙之怒。”
“当年有个瑞士的玻璃眼球工匠大师,全手工烧制,一辈子专业做顶级仿真义眼。”
“他退休前最后一批作品里,有十颗是专门为大型熊科动物定制的。”
“六颗被博物馆买走了。”
老霍普的拇指摩挲着那颗眼球的表面,动作轻的不像他的风范。
“还有四颗被我买走了。”
“前几年,我使用了其中两颗。用在了一头五百多公斤的棕熊上。”
“这是最后两颗。”
“那名大师,是我的老朋友。”
“这批眼球,其实也是我找他定制的。但也是最后一批。”
“我带在身上好几年了,一直在等一头配得上它的熊。”
他把掌心摊平,那两颗龙之怒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安静躺着,里头的暗红色丝线在光线变化中缓慢游动。
老霍普的灰色浑浊眼珠抬起来,直直的盯着苏维。
“用这个。它能配的上熊王。”
苏维看着那颗眼球。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老霍普的珍藏,一个工匠大师的退休作品,最后两颗。
苏维把手里那颗标准的琥珀色眼球放回铁盒。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老霍普把龙之怒放了上去。
玻璃球落在丁腈手套的橡胶面上,传来一丝沉甸甸的坠手感。
比标准品重了最少百分之十五。
纯手工烧制的致密玻璃,里头一个气泡都没有。
苏维把它举到冷光灯正下方。
那团被封印的火在灯光直射下彻底醒了。
暗红色的丝状纹路从瞳孔边缘向外辐射,在深焦棕色的底色中燃烧。
像一头暴怒的巨兽正从这颗四厘米的玻璃球里向外瞪。
龙之怒。
这名字起的没毛病。
苏维收回手,把眼球托在掌心,转向熊王头骨空着的眼窝。
一头经历过几十场生死搏杀的顶级掠食者。
一头高达六百公斤以上的,罕见的科迪亚克棕熊之王。
苏维低头看着龙之怒里头那些暗红色的丝线。
那不是火。
那是怒气。
那是伤疤。
那是一头熊王用半辈子杀伐换来的,刻在眼底的战争印记。
老霍普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苏维把龙之怒对准右侧眼窝的开口,调整好外展角度。
指尖发力。
第206章 评价:完美之上!
指尖发力。
龙之怒的球体底部,接触到填充基座的弧面。
苏维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胸腔几乎不动。
肌理重塑的感知,全部集中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
球体和泡沫之间的压力分布,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张实时更新的热力图。
前端接触面的压力均匀扩散,没有偏移,也没有滑动。
苏维把外展角度锁定在七度。
这个角度不能靠目测,他的手指就是尺。
肌理重塑把泡沫基座的弧度、球体的曲率、骨壁内侧的限位凸起,全部转译成触觉信号。
三组数据在指腹上同时跳动。
球体一毫米一毫米的沉入眼窝。
恒温室里安静的能听见冷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
最后一毫米。
苏维的拇指施加了一个极轻的旋转力,让球体在基座上微调了不到半度。
卡住了。
严丝合缝。
他松开手指,退后半步。
右眼完成。
龙之怒嵌在熊王头骨的右侧眼窝里,焦棕色的球体在冷光灯下折射出沉闷的暗光。
那些暗红色的丝状纹路在玻璃内部缓慢游动,从瞳孔边缘向外辐射。
但只有一只眼,看着反而更怪。
半张脸活了,半张脸还是个骷髅。
苏维没有停顿。
他转身走回陈列台边,从老霍普的天鹅绒小包里捏起第二颗龙之怒。
左手托球,右手探入左侧眼窝。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角度校准,同样一毫米一毫米的推送。
但左眼窝的填充泡沫,是他十九分钟前亲手修整过的。
每一处弧度、每一个压力点,都刻在他的触觉记忆里。
速度比右眼快了三分之一。
最后一下旋转微调。
卡住。
苏维松开手。
两颗龙之怒同时嵌入熊王头骨的双眼眶。
他退后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冷光灯从正上方打下,光线落在熊王骨架的颅骨上,被两颗玻璃眼球同时捕获。
焦棕色的虹膜在光照角度变化的那一刻,炸开。
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不再是游动,而是从瞳孔深处向外翻涌。
左眼和右眼的纹路并不对称,一颗偏暖,一颗偏冷。
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两颗眼球里的火,烧成了一团。
空眼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睛。
不是玻璃做的,是活的。
苏维站在两米外,和那双眼睛对视。
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反应不受控制,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判断。
六百多公斤的科迪亚克棕熊王,后肢直立,前掌高举过顶。
十根指骨张开,每一根末端的爪槽都空着,但你的大脑会自动补全那些缺失的利爪。
而现在,它有眼睛了。
它在看你。
苏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恒温室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秒,可能十五秒。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老霍普。
苏维转头。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一米九的佝偻身板向前倾着,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伸的老长。
他的灰色浑浊眼珠,死死钉在熊王的头颅上。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苏维从没见过老霍普这副样子。
这个桀骜了一辈子的老标本师,这个对着五百公斤级的棕熊骨架都只会骂不够格的偏执狂,此刻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胸膛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