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起来,窗外依然漆黑如墨。
苏维翻身坐起,手臂在床头柜上摸索,按掉那阵尖锐的电子音。
五点五十八分。
棉花糖蜷在枕头边上。
那团白色毛球被吵醒,耳朵动了动,又垂下去,鼻子往被子里用力拱了拱,接着睡。
苏维掀开被子,踩上冰凉的木地板。
他没有开灯。
摸黑走到衣柜前,拽出干净的法兰绒内衬跟厚毛衣套上。
裤子是昨晚搭在椅背的工装裤,皮带扣一摸就能扣好。
冲锋衣挂在一楼门口,出门再穿。
下楼。
壁炉里的桦木烧成一堆灰白的炭,几点红光在灰烬下闷着。
苏维蹲下,往里塞了两根劈好的干柴,用火钳拨了拨灰,让空气进去。
火苗子一下从炭块的缝里蹿出来,舔着新柴的皮。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冷藏的鹿腿肉已经化透。
苏维拿出来,搁在砧板上,切了四片一厘米厚的肉排。
撒盐,撒黑胡椒,不腌,直接上铸铁煎锅。
锅在灶上烧了一分钟,锅底冒起淡烟。
鹿肉拍上去。
滋啦。
油脂炸开,肉香瞬间灌满了厨房。
苏维一手抓着锅柄,另一只手从碗柜里摸出个保温饭盒。
煎好的肉排丢进去,盖上。
又切了两片全麦面包,塞进保鲜袋,跟饭盒放在一起。
六点二十三分。
他穿上冲锋衣,把饭盒跟面包塞进一个帆布袋,甩到肩上。
回头扫了一眼楼梯,棉花糖没动静。
食盆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小半碗鹿肉丁,够它醒了垫肚子。
苏维拉开大门。
寒气扑了一脸。
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七度。
天际线还压在支柱山的山脊下头,只有东边最远的地方透出点铅灰色的亮意。
他大步走向车库里的黑色猛禽。
引擎启动,打开暖风。
苏维等了两分钟,让发动机充分预热,挂挡,松手刹,踩油门。
巨大的越野胎碾过冻的死硬的雪,开上那条通往主干道的碎石路。
导航屏幕上,目的地已经设好:北部老工业区。
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苏维没走海岸公路。
这周的结冰预警还没解除,那段路到早上最冷的时候会结一层黑冰。
眼睛看不出来,但车轮压上去非常容易侧滑。
他因此选择了内陆那条绕山的州道。
多开一段时间,但路况稳定。
他没有打开音响,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跟暖风口的气流声。
苏维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帆布袋里掏出饭盒,单手拧开盖子。
鹿肉排还烫着,铸铁锅的焦香裹着黑胡椒的辣味从盒子里冲出来。
他叼起一片肉,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开。
公路两边的冷杉林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天色一点点亮了,铅灰的光晕开成灰白,但太阳没有露脸的打算。
云层压的很低,贴着山顶。
七点五十一分。
黑色猛禽开进北部老工业区。
这片地方跟科迪亚克镇其他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房子,没商店,只有一排排倒闭多年的厂房跟锈穿了的铁皮仓库。
路上的雪没有车辙,苏维的猛禽是今天第一辆开进来的车。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
方向盘向右一甩,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一直到尽头,那栋快散架的红砖厂房就在那里。
墙上枯藤在冬天冻成了一团灰黑的线。
门口照旧堆着几根发黑的驯鹿头骨跟一截断掉的驼鹿掌骨,被雪埋了一半。
苏维熄火,推门下车。
人还没走到厂门口,那股标志性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熟悉的化学药剂味道混杂着腐臭味,穿透干冷的空气,往鼻子里钻。
苏维用拳头在铁门上砸了三下。
锈铁的震动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荡开。
十几秒后,门从里头被拉开。
老霍普站在门后。
一米九的佝偻身板堵了大半个门框。
灰白的乱发用一根永远洗不干净的皮筋绑在脑后,脸上的褶子在厂房昏暗的灯光里更深了。
身上那条皮围裙还是老样子。
正面的污渍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药剂残留,哪些纯粹是脏。
老头没打招呼。
他上下扫了苏维两眼,转身往里走。
“跟上。”
苏维跨进门槛。
厂房里比外头高了十几度,暖气管在头顶嘶嘶的响。
他跟着老霍普穿过主操作间。
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台上,铺着一整张没处理完的黑尾鹿皮。
皮的边用夹子绷着,面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
两人没停。
老霍普带他走向厂房最深处那间单独隔出来的高级骨骼恒温室。
上次来取鹿王角,苏维走的也是这条路。
恒温室的隔热门被老霍普一把推开。
苏维迈进去。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正中央的加固陈列台上,脚下停了。
它就在那儿。
六百公斤级别的科迪亚克棕熊王,完整骨架。
苏维上次见它,骨架还泡在脱脂池里,浸在刺鼻的药液中。
现在,老霍普花了几个星期,把每一根骨头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骨架被钢支架固定成后肢直立的姿态。
前掌举过头顶,十根指骨张开,每根末端的爪槽都留着。
脊椎从尾椎一直到颅骨顶端,弧度完美,每节椎体间的缝隙都校准到了毫米级。
肋骨一根根排的整整齐齐,围出一个巨大的胸腔。
这头熊活着的时候,站起来超过三米。
骨架在恒温室的冷光灯下泛着种极浅的瓷白,带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矿物质光泽。
那是深度脱脂跟防腐处理留下的痕迹,干净到极致。
但苏维的注意力,被它的头骨锁死了。
熊王的颅骨巨大,颧弓宽阔,上颌骨上排着一整排被重新固定的犬齿跟臼齿。
矢状脊高高耸起,那是生前咬合肌附着的地方。
那隆起的幅度说明这头熊的咬合力远超同类。
而在颅骨正面,两个眼眶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骨质凹陷,朝着苏维的方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没了眼球的头骨,不管骨架处理的多精良,看着都只是个死物。
老霍普走到陈列台边上,双手抱胸。
他盯了苏维几秒,然后从皮围裙的内侧暗袋里掏出个东西。
一个满是划痕的铝制铁盒。
盒盖上有道很深的印子,像是被重物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