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维洞若观火,但他不急于表态,只是将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马特,走向那群正在休息的工人。
工人们察觉到雇主的靠近,纷纷停下交谈,十几道视线齐刷刷的汇聚过来。
苏维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中的铝箔饭盒上。
里面装着廉价的罐头黄豆,几片凝固着白油的培根,以及几块硬邦邦的面包。
这在阿拉斯加的荒野工地是常态。
这里距小镇车程两个小时,没有外卖,也没有便利店。
一口热乎的饭菜,是奢侈品。
苏维的视线在那层白油上停顿一秒,停下脚步。
“下午有建材要进场吗?”
苏维突然回头,语气平淡的发问。
马特愣了一下,赶紧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掩饰住眼底的焦虑。
“木材和墙体保温材料。供应商的车就在镇上等我电话。只要资金结清,他们下午就会发车。”
马特如实回答,粗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与压迫。
“我看了你发的短信。”
苏维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笔工程款的节点到了,对吧。”
马特搓了搓生满冻疮的手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五十万美金。”
马特咬咬牙,报出了这个数字。
“加上修路的额外费用,一共五十万。苏维,钱一到账,我用极地坚盾工程队的招牌向你保证,圣诞节前,把陈列馆的主体结构全给你拉起来!”
五十万。
这对荒野里的猎人来说,是拼上五六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巨款。
马特今天在门口死等,就是因为昨天亲眼看到了车斗里的棕熊。
他承认苏维有单杀顶级掠食者的实力。
但在科迪亚克镇,能一口气拿出现金吃下整头熊的餐厅,寥寥无几。
如果猎物卖不出好价钱,资金链断裂,机器停转一天,损失都是数以千计。
马特甚至已经在脑中推演了分期付款方案,哪怕先给十万也行。
然而,苏维只是平静的掏出手机,单手解锁,点开银行转账界面。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输入工程队的对公账号,输入金额。
【500,000 USD】
按下确认键。
“嗡——”
马特藏在厚重防寒服里的手机,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提示音。
他动作僵硬的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的银行短信,让他使劲眨了三遍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五十万美金,全款到账!没有任何讨价还价,干脆利落的像是在付一顿快餐钱。
马特猛地抬起头,手指一抖,夹着的半截香烟直接掉在了雪地里,发出微弱的呲啦声。
这位有着二十年工程经验的老工头,此刻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个不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去了一趟小镇,回来就轻描淡写的砸出了五十万美金!
这彻底打碎了马特对年轻猎人的固有判断。
在这片荒野,充足的现金流就是碾压一切的实力。
这笔钱意味着他的工程队在整个寒冬,都能拥有极其稳定的利润。
几个吃着冷饭的老工人也察觉到了老板的异样。
他们常年跟马特混,看脸色就知道,大款结账了。
在这片荒野,能毫不犹豫拿出这么多现金的雇主,就是他们的上帝。
马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手机死死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看向苏维的眼神变了,原本商人式的精明和试探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材料供应商的车,下午一点准时发车。”
马特猛地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语速极快。
“木材我让他们换成深层防腐处理的顶级阿拉斯加冷杉,保温层全部升级用R49级别。明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第一批钢结构进场!”
承诺掷地有声,干脆至极。这是对优质金主最直接的回应。
苏维点点头,对马特的态度转变非常满意。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指向那条新铺设的碎石路。
“这条路。”
苏维的陈述直白而精确。
“目前的平整度,只适合我的皮卡和越野车。”
他目光平静的看着马特。
“你应该清楚我未来的客户群体。当那些银行家和华尔街大亨,开着底盘极低的超跑或者迈巴赫过来时,这种路面会刮花轮毂,也会让后排的老板觉得颠簸。”
苏维的脑海中推演的极其清晰。
西雅图的银行家查尔斯只是第一步。
一旦考察团回访,翡翠湖必须承接最顶级的狩猎委托。
富豪们追求荒野的刺激,但绝不忍受设施的简陋。
“我需要完全平坦的沥青路,或者没有接缝的水泥路。”
听完这番话,马特非但没有觉得苏维外行,反而大笑起来。
粗犷豪迈的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周围几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也跟着咧开嘴,善意的笑了。
“苏维老板,这是极地基建的常识。”
马特走上前,工装皮靴狠狠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这块地原来是冻土和沼泽。地下的冻土层在不同季节,有着恐怖的膨胀和收缩应力。如果我们现在直接铺沥青或浇水泥,不到两个月,路面就会被撕扯成一堆垃圾。”
马特蹲下身,脱下一只手套,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抠出一块青灰色的碎石,举到苏维面前。
“这八十吨碎石,只是第一层泄压垫层。我们需要让几十吨重的卡车在上面疯狂碾压十天半个月。”
“等重压把每一寸冻土的脾气都压实,沉降期完全结束。”
马特站起身,将碎石随手扔回地上,碎石在冰面上清脆的弹跳了两下。
“到那时,我们会进场,铺设双层钢筋网,再浇灌最高标号的抗冻混凝土,最后铺上七厘米厚的防滑沥青。”
马特拍了拍胸脯。
“我向你保证,哪怕是劳斯莱斯开进来,车里高脚杯的红酒都不会晃出来一滴!”
苏维仔细听完马特的解释。
逻辑严密,步骤清晰,极度专业。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一直是他的行事准则。他放下了对路面的最后疑虑。
临近正午,十二月的科迪亚克岛,气温死死钉在零下十五度。
惨白的阳光斜照在混凝土基座上,带不来任何温度。
苏维准备返回木屋。视线再次扫过坐在保温板上的工人。
十二个魁梧的汉子,此刻正像受冻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艰难的对付手里的午餐。
一个名叫卢克的年轻工人,正用冻得发红的双手掰下一块面包。
他用力咀嚼了一下,硬邦邦的面包掉下一地的冰渣。
黄豆罐头里的豆子已经冻成了固体,只能用叉子艰难的刮着吃。
惨不忍睹。
苏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马特。
“中午休息到几点?”
马特掀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机械表。
表盘上因为温差结着一层薄雾。
“下午一点半开工。冬天日照短,兄弟们习惯缩短午休,赶进度。”
马特耸耸肩。
看着这群人,苏维突然想到了后天海图室餐厅的全熊宴。
洛朗爽快的给出了两万美金出场费,更抛出了顶级食材优先收购权的诱饵。
那头公熊的肉质肥厚,且带有浓烈的野性腥膻。
光靠冷腌和快煎这两道菜,绝对撑不起一整场法式晚宴。
他需要更多维度的做法来震撼那个银行家。
而中餐里处理重腥膻食材的传统香料学,用重油、重酱、重香料去瓦解野兽的腥膻,绝对能在西式宴会上产生降维打击的效果。
现在,他刚好处在一个绝佳的节点:需要一次实战演练。
用木屋冰箱里的冷冻牛肉,来尝试他的做法。
而眼前这十二个又冷又饿、急需热量和蛋白质的壮汉,不正是最完美的试菜员吗?
这可能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理由。
天寒地冻的,只有将肚子填饱,才更有力气修建他的陈列馆。
这不算是一件坏事情。
也许,全世界只有华夏人有这种内敛的温和。
“我不介意给你们加个餐。”
苏维平静的看着马特,提出了这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