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缺耳那对残破的耳朵正在不停抖动。
它没有按照预想走向碎石中心,而是在距离红外传感器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缺耳猛的转过头,布满疤痕的吻部对准了苏维所在的岩台方向。
在这一瞬间,苏维停止了一切动作。
他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
【狩猎模组LV2——开启。】
视野中,金色的弹道辅助线原本应当是一条稳固的抛物线。
但此时,由于山谷中复杂的涡流,这道光线疯狂的闪烁、断裂。
金色线条从枪口延伸出去不到五十米,就开始剧烈摆动。
按照这样的情况,他的射击将会偏移严重。
而在三百码的距离上,严重的偏移,意味着子弹会从棕熊的肩膀擦过,或者击中它的臀部。
对于这样一头体重接近五百公斤、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棕熊来说,非致命伤只会彻底引爆它的凶性。
苏维的右手拇指轻轻拨开了步枪的保险拨杆。
“咔。”
微弱的机械摩擦声在厚实的消味油包裹下,被掩盖在风声之中。
缺耳似乎嗅到了什么,它那原本处于下风口的躯体开始缓慢横向移动。
它打算绕到乱石堆的侧方。
那里是一片常年积雪的斜坡,一旦它进入那里,苏维的射击角度将被高耸的花岗岩完全挡住。
苏维脑海中浮现出凌晨四点,布莱克在那片漆黑松林里说的话。
“测距仪能帮你算出距离,但它感觉不到风的重量。”
“当你不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去听风钻进耳朵里的响声时,你才算是个猎人。”
他重新调整了趴伏的姿态。
胸口贴在大衣上,肋骨感受着大地的坚硬。
他甚至能感受到下方岩石的棱角,刺痛着他的皮肤,但这份痛楚却让他更加清醒。
苏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任由右脸暴露在岩缝漏进来的寒风里。
风无规则的摩擦着他的皮肤,先是耳廓的一阵微麻,随后是脸颊处传来的阻力。
风不再是模糊的,而是一种流体。
一种处于他实际感悟的东西。
它在岩台边缘被切割,发出了低频率的呜呜声。
三秒钟。
苏维感知到那股横向的侧风在接近谷底的位置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停滞。
那是气压在流动间歇产生的真空期,也是一个机会。
苏维猛的睁开眼,瞳孔缩紧。
他完全无视了视野上那条乱跳的金色光栅。
他伸出手,转动蔡司征服V4瞄准镜顶部的风偏补偿旋钮。
“嗒、嗒、嗒。”
三格刻度的调整,意味着他将瞄准点向左预偏了约一个半密位,这完全是凭借他对风的感知而非数据。
缺耳动了。
它在一棵枯死的西特卡云杉前站定,转过身,将那宽阔的背部抵在树干上。
它开始用力的上下磨蹭。
厚重的毛发与粗糙的树皮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那是它放松警惕的信号。
它侧过身体,露出了前肢后方那一小片相对稀疏的深色皮毛。
那里包裹着它的心脏和主动脉弓。
苏维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身体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将十字准星稳稳的压在了棕熊右肩胛骨后方三个手指宽度的位置。
那是他预判的绝杀点。
心跳频率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制。
每一次脉搏跳动的间隙,枪口都会产生一种无法避免的起伏。
苏维将扣动扳机的节奏与这种脉搏的起伏达成同步。
那是他在布莱克特训中,在肺部灼烧、视线模糊时练就的肌肉本能。
“砰!”
.300温彻斯特马格南子弹离膛的瞬间,岩台上的积雪被巨大的枪口动能震起一圈白色的雾气。
枪托狠狠的撞击在苏维的肩窝。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他的骨骼传递全身,带起一阵酸麻的震颤。
GoPro清晰的捕捉到了那一团从消焰器中喷涌而出的、橘红色的火焰。
FX3的长焦镜头内,空气似乎因为高热子弹的撕裂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切都被慢速记录了下来。
220格令的诺斯勒分区弹头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在风中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弧线修正。
弹头在飞过红石上方时,正好迎上了那一抹重新增强的侧风。
子弹被推向右侧,分毫不差的钻进了缺耳的侧胸腔。
那一层超过十厘米厚的脂肪,在马格南子弹的动能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弹头在进入胸腔后的瞬间开始扩张,铅芯向四周炸裂成数个破片,将缺耳的心脏瓣膜直接绞碎。
缺耳的身体猛的僵直。
它原本还在蹭树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那超过四百五十公斤的庞大躯体在雪地上颤抖了一下。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
缺耳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重重的栽进雪堆里。
落地时激起的雪粉弥漫了周围数米,遮蔽了它最后的挣扎。
苏维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去查看相机的录制状态。
他的右手闪电般的向后拉动拉栓。
“叮!”
一枚滚烫的、还冒着蓝烟的黄铜弹壳被抓子从膛室内拽出,在空中翻转着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后,苏维用力推回拉栓。
第二发子弹推上膛,撞针再次挂火。
他继续通过瞄准镜,死死盯着那堆倒在雪地里的暗褐色物体。
在阿拉斯加,不能对一头倒下的棕熊掉以轻心。
任何的失误和轻视,都会带来死亡的风险。
缺耳的后腿抽动了两下,刨开了下方的黑色冻土。
那是死亡带来的神经性抽搐。
但这不代表它真的死去,依然需要验证。
它的头颅歪在一侧,残缺的那只耳朵浸泡在迅速渗出的温热血液中,在雪地上熔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坑。
它的生命体征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迅速衰竭。
风继续在谷口横冲直撞。
除了那几声沉闷的余震在远山间回荡,山谷重新陷入死寂。
FX3的监视器上,画面异常平稳。
刚才那一秒内的生与死,被4K120帧的慢动作完整记录了下来。
每一缕随风飘扬的熊毛,每一滴溅射在雪地上的血珠,都清晰可见。
苏维想起了布莱克教他的最后一课:
“当你觉得它死透了的时候,再等五分钟。”
“那是为了确保你的葬礼不会在五秒钟后举行。”
苏维按在扳机上的指尖没有挪开。
由于专注,他的呼吸频率被刻意压得很低,冰冷的空气在肺部转了一圈,带走了一些残余的体温。
三百码外的缺耳依旧保持着那个倾倒的姿势。
深褐色的毛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沉。
风还在刮,将那一圈激起的雪粉吹散,露出了棕熊那宽厚的背部。
苏维维持着俯卧的姿势,整个人贴在坚硬的岩石上。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通过蔡司瞄准镜观察缺耳的腹部。
那里没有起伏,也没有因为呼吸而产生的细微颤动。
三分钟的时候,原本堆积在缺耳伤口处的积雪开始出现坍塌,那是因为温热的血液已经浸透了下方的积雪,形成了一个持续扩大的暗红色冰团。
这种规模的失血,即便是一头猛犸象也撑不住。
苏维的指尖轻轻发力,确保保险已经重新扣上。
直到第十分钟,他才缓缓向后撤回了身体。
岩石上的积雪在他胸口留下一块巨大的冰渍,在起身的瞬间,僵硬的肌肉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