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尽量放的平稳。
“布莱克那老头子,你知道的。他今天心血来潮,搞了个特训。”
“特训?”
艾米丽显然不买账。
“什么样的特训能把你累成这样?苏维,别骗我。你听起来像是刚跑完负重马拉松。”
确实是负重马拉松。
三百磅的沙袋,雪地,五公里。
苏维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大腿肌肉。
“差不多吧。”
苏维避重就轻。
“要想学真本事,总得付点学费。那老家伙虽然脾气臭,但手里的东西是真材实料。我现在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就想躺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受伤?”
艾米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没有。”
苏维回答的很干脆。
脸上的淤青和肩膀上的勒痕不算伤,在这个行当里,只要骨头没断,血没流干,那就是没受伤。
“真的?”
“真的。棉花糖就在我身上趴着呢,要是受了伤,它早叫唤了。”
苏维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棉花糖很配合的“嘤”了一声,脑袋在手机边蹭了蹭。
听到小狐狸的声音,艾米丽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老猎人……虽然厉害,但他那套训练方法也太折磨人了。你悠着点,别真的把自己当机器用。”
“我有分寸。”
苏维换了个话题。
“既然论文过了,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话题被成功转移。
提到毕业,艾米丽的情绪又重新高涨了一些,但比刚才多了一份郑重。
“十二月十五号。那是最后的大典。到时候会有颁发学位证书的仪式,还有晚上的毕业舞会。”
艾米丽停顿了一下。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两秒,那个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会来吗?”
苏维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十二月十五号。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
离那个日子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要完成洛朗的委托,要在北坡的暴风雪里,和那头重达四百公斤的棕熊进行一场博弈。
如果赢了,他就能拿到那笔足以启动庄园计划的资金,带着荣耀和战利品去安克雷奇。
如果输了……那就没有如果。
“去。”
苏维给出了承诺,只有一个字,但分量很重。
“真的?不许反悔。”
艾米丽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就在家属席的第一排,和我爸妈坐在一起。我还得给你准备一套正装,你那件旧西装肯定穿不下了,你现在的肩膀比以前宽多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的规划起来。
从行程安排到服装搭配,再到要去哪家餐厅吃庆祝晚宴。
那些充满现代都市气息的名词一个个蹦出来,在苏维这个充满了松木味和枪油味的木屋里回荡。
苏维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打断她。
这种感觉提醒着他,在荒野之外,还有一个温暖喧嚣的世界在等着他。
“对了。”
艾米丽似乎是说累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毕业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留在安克雷奇的研究所吗?”
苏维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之前一直回避,但迟早要面对的话题。
如果是之前,艾米丽的答案大概率是肯定的。
但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导师也确实给了我留任的offer。”
艾米丽卖了个关子。
“但是……事情可能有了点变化。”
“变化?”
苏维挑眉。
“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关于生态平衡与商业狩猎的课题吗?我导师是那边的评审顾问。”
艾米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狡黠。
“最近,上面似乎有意要对各个大区的猎场进行一次重新评级。尤其是科迪亚克岛这种老牌猎区,争议一直很大。”
苏维坐直了一些。
猎区评级是大事。
它直接决定了每年的商业配额数量,也决定了会有多少富豪拿着美金涌入这里。
如果是重新评级,那就意味着会有官方的考察团下来。
“你是说……”
苏维隐约猜到了一点。
“嘘——”
艾米丽打断了他的猜测。
“现在还是保密阶段。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苏维能想象出她此刻必然是竖着一根手指在嘴边,眼睛笑成了月牙。
“总之,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见面的机会比你想象的要多。”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算是吧。不过具体的还得看上面的流程。官僚机构嘛,效率你懂的。”
艾米丽并没有把话说明,留足了悬念。
“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要去赶一份补充材料。导师那个老头子虽然过了我的论文,但还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把参考文献的格式再改一遍。处女座的老男人真可怕。”
苏维笑了笑。
“去忙吧。”
“嗯。你也……好好休息。记得擦药。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逞强。”
艾米丽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叮嘱。
“等你来安克雷奇的时候,我要检查的。要是少了一块肉,我就把你那只狐狸没收了。”
“知道了。”
“拜拜。”
“再见。”
嘟——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
木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刚才那种热闹的氛围,随着电波的切断,瞬间被抽离。
剩下的,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呜咽。
苏维把手机扔在一边的茶几上。
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刚才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
所有的肌肉都在抗议,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
棉花糖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低落,它从苏维的胸口爬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苏维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咕噜声。
苏维抬起手,有些费力的挠了挠它的下巴。
他闭上眼睛。
然后猛的睁开。
眼中的柔情瞬间消失。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迟缓,但那种因为疲惫而产生的慵懒已经不见。
他走到墙角。
那里立着一把黑色的枪。
勃朗宁.300温彻斯特马格南步枪。